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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说“解人难得”（三）
“诗无达诂”与“解人难得”
孟子提出“以意逆志”，将回归诗人本意作为解诗目标，令千古解人难得。其后，西汉董仲舒提出“《诗》无达诂”，后又引伸为“诗无达诂”，成为中国诗学多元解释思想之纲领，有没有为“解人难得”解套，使“难得”变为“不难得”呢？答案恐怕是既肯定又否定。
依据诗无达诂多元解释取向，诗人本意不再是解读是否有效的标准。如颇具权威的清代《四库全书总目》所论：“然读古人书往往各有所会心，当其独契，不必喻诸人人，并不必印诸著书之人。”⑴学者李有光对此做了阐述：“所谓‘各有会心’强调了理解的多样性，‘不必喻诸人人’肯定了个人阐述的合法性，而‘不必印诸著书之人’则考虑到了对作者意图的超越。”⑵
西人现代多元诠释的观点讲得更为彻底明白：“作者前文本的意图——即可能导致某一作品产生的意图——不能成为诠释有效性的标准，甚至可能与文本的意义毫不相干，或是可能对文本意义的诠释产生误导。”⑶这就是说解读文本完全不用考虑作者意图，读者尽可以自由地去读。至于解读是否合理，是否精彩，也不以作者意图为衡量标准。
按此多元诠释观点，“解人难得”应该从根本上被解套了。自古及今浩如烟海的传笺评注解说类著作，虽然都无法证明具有解出作者本意的合法性，但作为一家之说而得以传世，其作者毫无疑问就是解人。如一部《诗经》，春秋时子贡、子夏是解人——两人得到孔子的认可⑷，西汉作传的毛亨是解人，东汉作笺的郑玄是解人，唐代作疏的孔颖达是解人，宋代撰集传的朱熹是解人，清代撰通论的姚际恒是解人，现代作新注的高亨是解人，做翻译的余冠英是解人……古今解人之多，恐难以计数。也就是说，只要不以作者意图为解读目标，不以作者意图为衡量解读正误的标准，解人并不难得。
但是，解诗并非这般简单。尽管中国诗学解释学的基本取向是诗无达诂的多元论⑸，见仁见智，皆可自成一说，但就诗歌解读而言，不绝于耳的依然是解人难得的慨叹。究其因，或有三：
其一，不认同多元解读、自以为得着唯一正解者，往往有解人难得之叹。
如金圣叹解杜审言《春日京中有怀》诗，叹曰：“索解人未遇，我谁与正之！”⑹那意思是一个能解诗的人也没找到，我跟谁去探讨一下正解呢？而金圣叹所谓正解，便是作者意图。他对解诗设了一个极高极严的标准：“设使有一丝一毫不出于古人之心田者，矢死不可以搀入也。”⑺解诗可解得跟诗人意图不差分毫，这是金圣叹的自负。正因如此，他在《唐才子诗》中，动辄嘲人不会看诗，斥为“腐儒旧解”“下下俗子”“妄一先生”，甚至开骂“一片犬吠”“贱狗徒知咬橛”。只是让人惊诧莫名的是金圣叹的自相矛盾与并不偶见的凿空附会。其评点《西厢记》云：“圣叹批《西厢记》是圣叹文字，不是《西厢记》文字。天下万世锦绣才子读圣叹所批《西厢记》，是天下万世才子文字，不是圣叹文字。”⑻这显然是昭告天下，《西厢记》被他读成了自己的文字，而后世读者也必定读成自己的文字。这样读文章，跟他所自负的唯一正解全然风马牛。而他解杜甫《与李十二白同寻范十隐居》诗，竟然解出杜甫是李白的前辈，杜甫教李白写诗，⑼跟“古人心田”哪来丝毫关系？
再看近代大家王国维先生的慨叹。其《人间词话》云：“南唐中主词‘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碧波间’,大有众芳芜秽，美人迟暮之感。乃古今独赏‘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故知解人正不易得⑽。”这里提到的南唐中主词，就是李璟的那首《山花子》。王国维先生因看出“菡萏”句有《离骚》名句的意蕴，便不客气地把只知赞赏“细雨”句的人都排除出解人行列。这一声慨叹，较之金圣叹可谓有过之无不及。因为，在王国维先生看来，从李璟写出《山花子》到清末，也就他一个是这首词的解人。
其二，解读浮浅、了无新意者，虽是解诗之人，但并非解人。
虽然每一个人都可以按自己的意图去解诗，只要不拾人牙慧，都能作出与众不同的诠释，但是，个人的见解是否合理，能否被他人接受并引起共鸣，差别很大。惟有独具慧眼，能解出常人未见之妙处，或者说能对诗文另作新解、别解，并赢得赞同者，方为解人。这样的解人，实在也是非常难得。
清人袁枚的《随园诗话》中有个故事：“余尝极赏健庵甥咏《落花》云：‘看他已逐东流去，却又因风倒转来。’或大不服，曰：‘此孩童能说之话，公何以如此奇赏?’余曰：‘子不见张燕公争魏元忠事乎？燕公已受二张嘱托矣！因宋琚一言而止。一生名节，从此大定。在甥作诗时，未必果有此意；而读诗者，不可不会心独远也。’”⑾袁枚提到的张燕公之事，是指唐代张说曾听从佞臣张易之、张宗昌的诱说，要陷害魏元忠。当时，丞相宋璟劝阻了张说。张说因宋璟一言而醒悟，一生名节得以守住。袁枚认为，其外甥作诗时未必想到此事，未必有此寄托，但读诗不必顾忌于此，读出作者不一定有的旨意，正是会心独远的读诗之法。据此，或许可以说，会心独远者方为解人。
叶嘉莹先生按接受美学的理论，将读者分为三个层次。“第一个层次是普通的读者：读明月就是明月，读清风就是清风，只从表面上去理解。第二个层次是能够深入一步的读者：他们能够从艺术的表达、文字的组织结构、形象的使用、体类的传统中，从它的价值、作用等各方面去品评和欣赏作品。第三个层次是‘背离作者原意’的读者：他们对作品的解释可以不必是作者本来的意思，而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无穷的引发。只有这第三个层次的读者，才是最有感发生命的读者。”⑿解人应该是第三层次读者，要达此境界，实非易事。叶嘉莹先生善解诗。其解《青青河畔草》，一反众说，认为“空床难独守”不只是写倡家女心中的矛盾挣扎，“难独守”三个字，“实在是写尽了千古以来人性的软弱!写尽了千古以来人生所需要经受的考验!”⒀解读深刻而新人耳目，或可视为“第三层次”之注脚。
其三，诗有难解处，能解出者可称解人，然此等解人得之也难。
唐戴叔伦《过故人陈羽山居》诗云：“向来携酒共追攀，此日看云独未还。不见山中人半载，依然松下屋三间。峰攒僧寺朱霞上，水绕渔矶绿玉湾。却望夏洋怀二妙，满崖霜后树班班。”此诗第七句难解。夏洋或可解作夏日之洋。回看山下之洋，犹若半载前之夏日，而眼前已是霜树班班。但“二妙”用典，应指二人，故人陈羽之外，另一人从何而来？抑或半载前相见，另有一人。诗人必有所指，惟后人无从得知。金圣叹自诩解唐诗如庖丁解牛，于此处亦曰：“‘二妙’句未解。”⒁有能解得此句者，是为解人无疑。
温庭筠《过陈琳墓》诗：“词客有灵应识我，霸才无主始怜君。”沈德潜批云：“言袁绍非霸才，不堪为主也，有伤其生不逢时意。”此说虽被沿袭，却于理不通。陈琳始依袁绍，后归曹操。袁绍固非霸才，曹操难道不是霸才，还“不堪为主”么？方回即认为“霸才”为曹操，但“无主”之说亦不可通。吴乔《围炉诗话》云：“‘霸才无主始怜君’，‘怜’字诗中多作‘羡’字解。因今日无霸才之君、大度容人之过如孟德者，是以深羡于君。”此说虽可通，实勉强。纪昀在《瀛奎律髓》此诗批语中云：“词客指陈，霸才自谓。此一联有异代同心之感。实则彼此互文……通首以此二语为骨，纯是自感，非吊陈琳也。”几家解读，纪昀之说最为畅达明白。⒂解人难得，难就难在须具如此解疑释难之识见。
归而言之，虽有“诗无达诂”可破“作者意图”之框束，解人依旧难得也。
注释： ⑴纪昀等撰：《钦定四库全书总目》，中华书局，1997年，第1410页。 ⑵李有光著：《中国诗学多元解释思想研究》，人民文学出版社，2014年，第24页。 ⑶安贝托·艾柯等著，王宇根译：《诠释与过度诠释》，三联书店，2005年，第11页。 ⑷杨伯峻：《论语译注》，中华书局，2006年，第12页，第34页。 ⑸同⑵，第22页。 ⑹林乾主编：《金圣叹全集·唐才子诗》，光明日报出版社，1999年，第22页。 ⑺同上，第8页。 ⑻张国光校注：《金圣叹批本西厢记》，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第21页。 ⑼林乾主编：《金圣叹全集·杜诗解》，光明日报出版社，1999年，第364页。 ⑽王国维：《人间词话》，四川人民出版社，1981年，第14页。 ⑾袁枚著：《随园诗话》，万卷出版公司，2008年，第300页。 ⑿叶嘉莹著：《好诗共欣赏》，中华书局，2007年，第12页。 ⒀叶嘉莹：《〈青青河畔草〉赏析》，转引自《语文读本（必修四）》，江苏教育出版社，2004年，第79页。 ⒁同⑹，第133页。 ⒂参见刘衍文、刘永翔著：《古典文学鉴赏论》，上海教育出版社，1991年，第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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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2-21 10:4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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