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小札（一）

欧-德-绪

    1.钟嵘撰《诗品》，声明“不录存者”，即不品评在世诗人。此可谓聪明之举，免去多少麻烦。只是钟嵘并未真正做到在世者一个不评。其时皇帝梁武帝萧衍多才多艺，能诗善赋，颇负盛名于文坛。即便“不录存者”，即便钟嵘作为臣子也不敢品评皇帝，但终究也不能无视才子皇帝之存在。故而《诗品·序》中曰：“方今皇帝，资生知之上才，体沉郁之幽思，文丽日月，赏究天人，昔在贵游，已为称首。况八纮既奄，风靡云蒸，抱玉者联肩，握珠者踵武。以瞰汉魏而不顾，吞晋宋于胸中。谅非农歌辕议，敢致流别。”既赞誉皇帝为天生上才，文学造诣非凡，堪称古今集大成者；又谦称己评为农夫车夫鄙陋之见，断不敢评说皇帝是何流派。这般不评之评，实为无上高评，为评帝王诗铸得一模板也。后人读之，自当会心一笑，惟不知当年萧衍读后，是否也有一笑。

景灏

萧衍也确多才多艺，值得钟嵘一赞。

而对其师沈约可就没此等高赞了，仅论为‘’允为中品之第矣‘’

欧-德-绪

景灏 发表于 2022-1-20 11:50
萧衍也确多才多艺，值得钟嵘一赞。

而对其师沈约可就没此等高赞了，仅论为‘’允为中品之第矣‘’

钟嵘对沈约的品评，一般认为还是比较客观的。摘了些资料供参考：
《南史》曰：“钟嵘尝求誉于沈约，约拒之。及约卒，嵘品古今诗为评，言其优劣云云，盖追宿憾，以此报约也。”
《四库提要》曰：“列约中品，未为排抑。”
学者陈延杰（撰有《诗品注》）云：“《诗薮》曰：休文诸作，材力有余，风神全乏。视彦升、彦龙，仅乃过之。世以钟氏私憾，抑置中品，非也。”
学者古直（撰有《钟记室诗品笺》）云：“案约身参佐命，劫持文柄，其人虽死，余烈犹存。仲伟迂回曲折，列之中品，盖有苦心焉，非特不排抑而已。”
学者王叔岷（撰有《钟嵘诗品笺证稿》）云：“案仲伟列休文于中品，固未为抑。然云‘约于时谢眺未遒，江淹才尽，范云名级故微，故约称独步。’似有讽刺意。”

欧-德-绪

      2.钟嵘《诗品》评齐诸暨令袁嘏诗云：“嘏诗平平耳，多自谓能。尝语徐太尉云：‘我诗有生气，须人捉著。不尔，便飞去。’”袁诗已佚，是否有生气，后人无从去捉，抑或即如钟嵘所评，“生气”一说，不过是袁嘏自负之大言而已。然细味嘏言，“诗有生气，须人捉著”，却大是诗学指津妙语。“诗有生气”，既呼应曹丕“文以气为主”之说，也是袁嘏诗学己见之表达——好诗当寓含“生气”。“生气”者，灵气也，是诗中言外之意味。读此有“生气”之诗，理当用心“捉著”。不捉或捉而不著，是读诗者损失，亦有负于好诗也。

景灏

欧-德-绪 发表于 2022-1-21 10:07
2.钟嵘《诗品》评齐诸暨令袁嘏诗云：“嘏诗平平耳，多自谓能。尝语徐太尉云：‘我诗有生气，须人捉著 ...

他人谓之平平而自谓能者，看来是古今不乏了

欧-德-绪

景灏 发表于 2022-1-21 11:41
他人谓之平平而自谓能者，看来是古今不乏了

先生说得对，诗人自负，古今常态。

欧-德-绪

      3.释皎然《诗式》论诗有“跌宕格二品”，列“骇俗”为其中一品。其评曰：“其道如楚有接舆，鲁有原壤，外示惊俗之貌，内藏达人之度。”引有王梵志《道情诗》：“我昔未生时，冥冥无所知。天公强生我，生我复何为？无衣使我寒，无食使我饥。还你天公我，还我未生时。”接舆、原壤皆佯狂之人，识透世道而故意行止狂诞。“骇俗”之诗同此狂人，故作惊世骇俗之语，而言外别有深意。如王梵志诗把不能足衣饱食皆归罪于天，而老天赎罪之法，竟是让人回到未生之时，可谓荒诞之极。而抱怨天公之荒诞语，其实皆为一事无成、穷困潦倒之“我”看透世道不公而发。世上不乏骇俗诗，如后世《绿野仙踪》之《臭屁行》之类，释皎然不只列出名目，“外示惊俗之貌，内藏达人之度”，也是解此类诗之门径。

欧-德-绪

      4.《全唐诗话》第一则云：“帝尝作宫体诗，使虞世南赓和。世南曰：‘圣作诚工，然体非雅正，上有所好，下必有甚焉。恐此诗一传，天下风靡，不敢奉诏。’帝曰：‘朕试卿尔。’后帝为诗一篇，述古兴亡，既而叹曰：‘钟子期死，伯牙不复鼓琴。朕此诗何所示邪？’敕褚遂良即世南灵座焚之。”皇帝做诗，正得意时，大臣兜头一盆冷水，一点面子也不给，弄得皇帝只能自己给自己圆场下台。此正可见唐太宗时大臣敢犯龙颜，皇帝能纳善言之景象。最叹服太宗非但不记恨，还视虞世南为知音。朝廷有此君臣，岂止是诗坛有幸。

欧-德-绪

        5.《全唐诗话》有录自《鄴侯家传》诗话一则：李泌赋诗讥杨国忠曰：“青青东门柳，岁晏复憔悴。”国忠诉于明皇，上曰：“赋柳为讥卿，则赋李为讥朕乎？”唐明皇虽迷情于杨贵妃，但驳回杨国忠时头脑清醒。诗通过形象抒情，即便含讥讽意，也不能随意坐实。就此而言，明皇堪称开明。宋乌台诗案时，宰相王珪举苏轼《桧诗》“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惟有蛰龙知”告状曰：“陛下飞龙在天，轼以为不知己，而求之地下之蛰龙，非不臣而何？”宋神宗驳斥曰：“诗人之词，安可如此论，彼自咏桧，何预朕事！”（见《石林诗话》）。神宗论诗同于明皇。苏轼虽因诗获罪，但遇上神宗仍属幸运。设若遇上清代皇帝，大兴文字狱，“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即可夺人性命，那苏东坡如何能免一死。至封建覆亡，共和立国，不意有“利用小说反档是一大发明”语录下达，多少文人因此遭难。真不知今人古人，该如何作比！

孤山吹云

欧-德-绪 发表于 2022-1-25 09:19
5.《全唐诗话》有录自《鄴侯家传》诗话一则：李泌赋诗讥杨国忠曰：“青青东门柳，岁晏复憔悴。”国 ...

此楼可细细味之~

欧-德-绪

谢谢孤山先生！问好先生。

欧-德-绪

        6.《全唐诗话》最后一则载：“权龙褒（褒一作襄），景龙中，为左武卫将军，好赋诗，而不知声律。中宗与学士赋诗，辄自预焉，帝戏呼为权学士。初以亲累远贬，洎归，献诗云：‘龙褒有何罪，天恩放岭南。敕知无罪过，追来与将军。’上大笑。尝吟《夏日诗》：‘严霜白皓皓，明月赤团团。’或曰：‘岂是夏景？’答曰：‘趁韵而已。’通天中，刺沧州。初到，呈同官曰：‘遥看沧州城，杨柳郁青青。中央一群汉，聚坐打杯觥。’诸公谢曰：‘公有逸才。’曰：‘不敢。趁韵而已。’”此“权学士”好赋诗而不能诗，然诗话载其故事，《全唐诗》录其诗作（五首），后人谈笑之余，或大有不服——多少能诗者湮没无闻，全不如“趁韵而已”者矣。又，魏泰《临汉隐居诗话》载：“有武士方圭好作恶诗，极有可笑者，有《旁见集》行于世，多为士大夫之口实。庆历初，宋丞相庠守扬州，会圭经过赴会，至于席上谈诗，嘲哳可厌。宋公厌之，因顾望野外有牛系树下，牛拽树将折，宋公谓坐客胡恢曰：‘青牛恃力狂挨树。’恢已晓公意，应声对曰：‘怪鸟啼春不避人。’公大笑，圭亦惭怒。”此方圭堪比权龙褒，皆为武士而好作诗。不同者，权学士能自我解嘲，方圭则经不起嘲讽。《旁见集》当为方圭集诗自制，虽敝帚自珍，终湮没无闻。然大可叹者，今日世间《旁见集》复何多也，更有奇书《平安经》，令人目瞪口呆，若起方圭于地下，知传人不绝，必大得安慰矣。德绪他日若集打油而制书，料亦他人眼里《旁见集》耳，预作一笑。（注：《平安经》为吉林公安大员贺电所著，全书皆以“某某平安”造句，此外别无内容。）

欧-德-绪

        7.欧阳修《六一诗话》载：仁宗朝，有达官以诗知名，常慕“白乐天体”，故其语多得于容易。尝有一联云：“有禄肥妻子，无恩及吏民。”被人嘲讽，肥妻胖子坐牛车，羸牛不堪其苦。德绪曰：此达官以俸禄肥妻子合法合规，能念及无恩于吏民而愧受其禄，颇同于韦应物“邑有流亡愧俸钱”之意，不失为良心官。联语白俗未尝不可，联意不俗更不当讽。

景灏

欧-德-绪 发表于 2022-1-28 10:39
7.欧阳修《六一诗话》载：仁宗朝，有达官以诗知名，常慕“白乐天体”，故其语多得于容易。尝有一联 ...

古代官吏能“有禄肥妻子，无恩及吏民。”已是难能可贵了，上不愧禄又愧无恩及下，确也是‘联语白俗未尝不可，联意不俗更不当讽。’了

欧-德-绪

景灏 发表于 2022-1-28 11:21
古代官吏能“有禄肥妻子，无恩及吏民。”已是难能可贵了，上不愧禄又愧无恩及下，确也是‘联语白俗未尝不 ...

谢谢景先生读帖鼓励。

欧-德-绪

        8.司马光《温公续诗话》云：“仲先诗有‘烧叶炉中无宿火，读书窗下有残灯’。仲先既没，集其诗者嫌‘烧叶’贫寒太甚，故改‘叶’为‘药’，不惟坏此一字，乃并一句亦无气味，所谓求益反损也。”魏野（字仲先）诗有野人之趣，烧叶见贫寒，正得野人趣。改“叶”为“药”，将此气味去尽矣。此例或可证，妄替前人改诗，实属多此一举。

欧-德-绪

        9.刘攽《中山诗话》载：“潘阆字逍遥，诗有唐人风格。有云：‘久客见华发，孤棹桐庐归。新月无朗照，落日有余晖。鱼浦风水急，龙山烟火微。时闻沙上雁，一一皆南飞。’（《岁暮自桐庐归钱塘》）仆以为不减刘长卿。”又载：“太宗晚年，烧炼丹药，潘阆尝献方书。及帝升遐，惧诛，匿舒州潜山寺为行者，题诗于钟楼云：‘绕寺千千万万峰，（忘第二句）。顽童趁暖贪春睡，忘却登楼打晓钟。’孙仅为郡官，见诗曰：‘此潘逍遥也。’告寺僧呼行者，潘已亡去。”潘阆今存《宿灵隐寺》诗云：“绕寺千千万万峰，满天风雪打杉松。地炉火暖黄昏睡，更有何人似我慵。”两诗首句同，意相似。若将“满天风雪打杉松”补足前一首，却与其第三句“贪春睡”不合。较之，前一首更见情趣，若试为补句，亦不失为趣事。德绪试撰俗句为：雪消泉涌碧杉松。又，孙仅为北宋状元、大臣，有诗文集传世。读题壁诗即识得作者，洵为知音也。

欧-德-绪

        10.《西清诗话》云：“王仲至钦臣能诗，短句尤秀绝。初试馆职，有诗云：‘古木阴森白玉堂，长年来此试文章。日斜奏罢长杨赋，闲拂尘埃看画墙。’王文公见之，甚叹爱，为改为‘奏赋长杨罢’，且云‘诗家语如此乃健’。”德绪读之，百思不解“奏赋长杨罢”，“健”从何来。后数年，读钱锺书先生《谈艺录》，方得一解前惑。锺书先生曰：“盖唐人诗好用名词，宋人诗好用动词，《瀛奎律髓》所圈句眼可证；荆公一‘赋’字，非仅倒装字句，乃使‘赋’字兼为动词耳。《扪蚤新话》卷八记荆公欲改杜荀鹤‘江湖不见飞禽影，岩谷惟闻折竹声’为‘禽飞影’，‘竹折声’，其理正同。” 锺书先生《谈艺录》距北宋《西清诗话》已近千年。

欧-德-绪

        11.汉武帝筑柏梁台，诏群臣联诗，或为应制诗之滥觞。宋吴聿《观林诗话》云：“（起初应制诗）虽无规儆之风，亦无佞谀之辞，独叙叨冒愧惭而已。近世应制，争献谀辞，褒日月而谀天地，唯恐不至。古者赓载相戒之风，于是扫地矣。”德绪曰：“吴聿所言有所不到者，争献谀辞，何必应制也。”

欧-德-绪

        12.《观林诗话》载：“又《谈薮》载梁高祖重陈郡谢朓诗，曰：‘不读谢朓诗三日，口臭。’”德绪被老妻嫌弃口臭久矣，四觅良方而不得，孰料读诗话获之，当说与老妻一笑。

景灏

欧-德-绪 发表于 2022-2-7 11:18
12.《观林诗话》载：“又《谈薮》载梁高祖重陈郡谢朓诗，曰：‘不读谢朓诗三日，口臭。’”德绪被 ...

读谢朓诗有此奇效，医生该歇业了

欧-德-绪

景灏 发表于 2022-2-7 13:27
读谢朓诗有此奇效，医生该歇业了

只是此类似病非病，医生不歇业也治不了。问好景先生。

景灏

欧-德-绪 发表于 2022-2-7 13:44
只是此类似病非病，医生不歇业也治不了。问好景先生。

因口臭而不受重用的最冤的恐怕要数宋之问了，宋三哥大抵就是没好好读谢诗而致被则天女皇所恶，于诗史，此也算是奇谈一桩了
开个玩笑耳，先生莫怪

欧-德-绪

景灏 发表于 2022-2-7 13:52
因口臭而不受重用的最冤的恐怕要数宋之问了，宋三哥大抵就是没好好读谢诗而致被则天女皇所恶，于诗史，此 ...

老宋的故事也很有趣。先生提及老宋，德绪何怪之有？

欧-德-绪

        13.陈师道《后山诗话》载：“柳三变游东都南、北二巷，作新乐府，骫骳从俗，天下咏之，遂传禁中。仁宗颇好其词，每对酒，必使侍从歌之再三。三变闻之，作宫词号〈醉蓬莱〉，因内官达后宫，且求其助。仁宗闻而觉之，自是不复歌其词矣。会改京官，乃以无行黜之，后改名永，仕至屯田员外郎。”“骫骳从俗”，意谓曲意迎合人意﹐风格卑下。柳永擅制流行歌曲，宋仁宗爱听流行歌曲，皆无可厚非。然文人投帝王所好，欲以此求得晋升，则词格人格皆卑下矣。又宋仁宗对阿谀小人颇有警惕，拒绝“投其所好”者，令马屁落空。如此帝王，不知自古及今能数得几个。

欧-德-绪

        14.《后山诗话》载：“闽士有好诗者，不用陈语常谈。写投梅圣俞，答书曰：‘子诗诚工，但未能以故为新，以俗为雅尔。’”此不用陈语常谈者，当自得于词句新奇。但梅尧臣视而不见，惟告之诗以能故中出新，化俗为雅为佳，为刻意求新奇者下一药石矣。

欧-德-绪

        15.魏泰与王安石同代而稍晚，其《临汉隐居诗话》载：“顷年尝与王荆公评诗，予谓：‘凡为诗，当使挹之而源不穷，咀之而味愈长。至于永叔之诗，才力敏迈，句亦清健，但恨其少余味尔。’荆公曰：‘不然，如“行人仰头飞鸟惊”之句，亦可谓有味矣。’然余至今思之，不见此句之佳，亦竟莫原荆公之意。信乎，所见之殊，不可强同也。”诗有余味方佳，然有味无味却也是人见人殊。魏泰不止有此识见，更坚持己见，不肯苟同于名家王安石，此犹可贵。诗味要靠自己品，不能从他人口中讨滋味。

欧-德-绪

走八方 发表于 2022-2-17 18:20
君不见，聪明杨德祖，临死因才误？

八方先生的联想很有意思。

欧-德-绪

        16.周紫芝《竹坡诗话》载一笑话云：“米元章少时作邑，会岁大旱，遣吏捕蝗甚急。有邻邑宰忽移文责之，谓吏驱蝗入境。元章取公牒作一绝句，书其背而遣之，云：‘蝗虫本是天灾，不由人力挤排。若是敝邑遣去，却烦贵县发来。’见者大笑。”面对邻邑无理指责，米芾客客气气请对方将蝗虫发送回来，以荒谬怼荒谬，不意间还传下一绝妙六言诗。此或可证，好诗往往非刻意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