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云”为什么不能是李白自比？/潘大军

景灏

问题由《独坐敬亭山》而来。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

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众鸟，好理解的。凡鸟也。语出《九辩》“众鸟皆有所登栖兮，凤独遑遑而无所集”。众鸟高飞尽，即凡鸟皆有所登栖，登青云而直上了、择了高枝了、被提拔了、富贵有出息了，等等，以衬自己“凤独遑遑”。

如果要用外文来表达，大约就是 They like birds, Passing hight clouds / To be near you, To be 'Fugui'.（合韵而已）原歌曲是宗教性的，这里仅改动几处词儿，拿来参证李白此诗的首句：它们像鸟儿一样，穿过高高的云彩，为了更接近你（原曲指God），为了富贵（原曲Free，自由）。

李白下文没有用凤设喻，而出“孤云”，这个孤云为什么不能是自比？我觉得此处是李白自比，但历来的解说都不是，甚至特别强调此句“独”非题中之“独”（《试式》），即强调非李白自比。

“孤云”是完全可以自比的。陶潜《咏贫士》“万族各有托，孤云独无依”，李善注：“孤云，喻贫士也”。此诗前两句完全可以看作李白化前人（宋玉 陶潜）诗句，以凡鸟（万族）喻彼，以（凤）孤云自指。则，“我”看敬亭山、敬亭山看“我”，便如云山相依、去来不倦（厌，餍）。这也非常符合李白晚年的心境。（这也是近来人们相信这个作品是761年所作的原因）

按照当下通行的讲法，必须讲作“连孤云都舍敬亭山而去”，两点存疑：1.特指谁？不能明也；2.说敬亭山连白云都呆不住，山孤独、我孤独，同病相怜？这样讲于主旨岂不是有损吗？


是有问。听听大家有什么好说法。



度些评论来：

《唐诗广选》：
蒋仲舒曰：便是独坐境界。
《诗薮》：
绝句最贵含蓄，青莲“相看两不厌，惟有敬亭山”，亦太分晓。
《唐诗训解》：
描写独坐之景，非深知山水趣者不能道。
《批选唐诗》：
大雅玄冲。
《唐诗归》：
钟云：胸中无事，眼中无人。钟云：说出矣，说不出。谭云：“只有”二字，人皆用作萧条零落，沿袭可厌，惟“相看两不厌”之下，接以“只有敬亭山”，则此二字，竟是意象所结，岂许俗人浪识！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
周敬曰：孤行千古。
《唐诗归折衷》：
唐云：“不厌”妙矣，“两不厌”尤妙。
《唐诗摘钞》：
贤者自表其节，不肯为世推移也。
《增订唐诗摘钞》：
鸟飞云远，言其独坐也；末句“独”字更醒。
《而庵说唐诗》：
只此五个字（按指“众鸟高飞尽”），使我目开心朗，身在虚空，一丝不挂，不必更读其诗也。白七言绝，佳；而五言绝，尤佳。此作于五言绝中，尤其佳者也。
《唐诗别裁》：
传“独坐”之神，
《唐宋诗醇》：
宛然“独坐”神理。胡应麟谓“绝句贵含蓄，此诗太分晓”，非善说诗者。
《李太白全集》：
王琦注：《江南通志》：敬亭山在宁国府城北十里……东临宛溪，南俯城闉，烟市风帆，极目如画。
《唐诗笺注》：
“尽”字、“闲”字是“不厌”之魂，“相看”下着“两”字，与敬亭山对若宾主，共为领略，妙！
《诗法易简录》：
首二句已绘出“独坐”神理，三、四句偏不从独处写，偏曰“相看两不厌”，从不独处写出“独”字，倍觉警妙异常。
《唐诗选胜直解》：
山间之所有者，鸟与云耳，今则飞尽矣，去闲矣。独坐之际对之郁然而深秀者，则有此山，陶靖节诗“悠然见南山”，即此意也，加“不厌”二字，方醒得独坐神理。言浅意深，人所不能道。
《唐人万首绝句选评》：
命意之高不待言，气格亦内外具足、五绝中有数之作。
《唐诗真趣编》：
鸟尽天空，孤云独去，青峰历历，兀坐怡然。写得敬亭山竟如好友当前，把臂谈心，安有厌倦？且敬亭而外，又安有投契若此者？然此情写之不尽，妙以“两不厌”三字了之。为“独坐”二字传神，性灵结撰，无复笔墨痕迹。
《诗式》：
首句“众鸟”喻世间名利之辈，“高飞尽”言皆得意去，尽为“独”字写照。“孤云”喻世间高隐一流，“独去闲”言虽与世相忘。而尚有往来之迹。“独”字非题中“独”字，应上句“尽”字。三句看曰“相看”，见人固看著山，山亦似看著人；“两不厌”，见人固恋看山，山亦似恋看人。四句“只有”二字，见恋看山者惟人，而恋看人者似亦惟山。除却敬亭山以外，无足语者，“独坐”二字之神，跃然纸上。[品]高旷。
《诗境浅说续编》：
后二句以山为喻，言世既与我相遗，惟敬亭山色，我不厌看，山亦爱我。夫青山漠漠无情，焉知憎爱，而言不厌我者，乃太白愤世之深，愿遗世独立，索知音于无情之物也。
《李太白诗醇》：
严沧浪曰：与寒山一片石语，惟山有耳；与敬亭山相看，惟山有目：不怕聋聩杀世上人。古人胸怀眼界，直如此孤旷。潘云：不同鸟与云之易舍，是人不厌山；不同鸟与云之暂对，是山不厌人：故谓之“两”。然山无情，人有情，止成“独坐”而已。
《唐人绝句精华》：
首二句独坐所见，三四句独坐所感，曰“两不厌”，便觉山亦有情，而太白之风神，有非尘俗所得知者，知者其山灵乎？

景灏

觉得潘大军此帖还是颇值得探讨的

景灏

孤云是自比吗？我认为不是，云的意象常作高士、隐士，孤云与群鸟对举，前两句说的是群鸟都高飞得无影无踪，孤云也独自去悠闲自在，这两句与转结联系起来看是隐含了李白的孤独，李白为什么孤独？应是‘’皇恩既已矣‘’吧

群鸟也好，孤云也罢，全都各有所依归，唯我与敬亭山久久相对，山虽不语，却是知音，这境界，是否李白比孤云更高？

自由鸟

我觉得李白以孤云自比，是很恰当的。周边的一干人等，全部都飞黄腾达，高高在上，高不可攀了，而自己失意，只能对着一座山，相看两不厌，挺悲凉的。作为一种自嘲，感觉是很不错的。

前几年写的，其实是挺符合自己当时的心境的。
常言人生如歌，为欢且有几何。欲逐浪波少丘壑，空负岁月如梭。
众鸟高飞皆远，孤云犹醉闲得。四十已过愿几多，事顺心宽家和。

我借用的时候，就是用孤云自比的。众鸟，写了身边各种榜样，同学、朋友、邻居、亲戚都有。

景灏

自由鸟 发表于 2022-1-1 21:36
我觉得李白以孤云自比，是很恰当的。周边的一干人等，全部都飞黄腾达，高高在上，高不可攀了，而自己失意， ...

所谓“绝句贵含蓄，此诗太分晓，非善说诗者。‘’，此诗确实含蓄，无妨各存己见的。

鸟尽天空，孤云独去，青峰历历，兀坐怡然。写得敬亭山竟如好友当前，把臂谈心，安有厌倦？且敬亭而外，又安有投契若此者？然此情写之不尽，妙以“两不厌”三字了之。为“独坐”二字传神，性灵结撰，无复笔墨痕迹。----如果是自比孤云，则‘’敬亭山竟如好友当前，把臂谈心‘’的话，哪么，“连孤云都舍敬亭山而去”是否就存在矛盾了？

孤的意思是单独，孤云者如自比，则孤云独自闲说的应是我自个悠闲去了，自个悠闲去了与转结之意赶脚挺不谐的，潘大军之两点存疑该如何作解？1.特指谁？不能明也；2.说敬亭山连白云都呆不住，山孤独、我孤独，同病相怜？这样讲于主旨岂不是有损吗？

个人浅见，1，不必特指谁，孤云之意是唯一的好友【高士】也自个悠闲去了，剩下我一个如何自遣？以山为友也。2，不应该是说敬亭山连白云都呆不住，前两句是所见，所谓景语即情语，当然所见之中含所感，这孤云有所依归，敬亭山不是孤云的依归之处自然就不会在意，哪么，谁在意？唯我也。后两句是所感，孤独人对孤独山，以山拟人，以山为友，岂有厌矣？

植杖叟

众鸟和孤云，都没达到，与诗人“相看两不厌”的程度。只有敬亭山，才能入眼。辛弃疾“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就是对这一境界的最好诠释。李白眼里的孤云，只是个陪衬。

景灏

植杖叟 发表于 2022-1-2 00:01
众鸟和孤云，都没达到，与诗人“相看两不厌”的程度。只有敬亭山，才能入眼。辛弃疾“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 ...

言简意赅

景灏

走八方 发表于 2022-1-2 07:08
诗由境生，意随人思，境是固定的，意是变化的，所以一首诗就有很多解读，甚至会附加不少猜想，如果李白当时 ...

对的，所谓诗无达诂，它不象声律理论一样该厘清的概念要厘清，该分明的诗体要分明，读诗，不一定非得说谁的就是对的谁的就是错的，会因各人的思想、阅历等不同而有不同的感悟。

不过，读诗也是要逻辑能自洽的

夏天

作者的本意与文本，有时是比较统一的，有时会有不一层次的偏差。落差愈大，文本所展现的“诗无达诂”与“见仁见智”版本，会更凸显些：）

景灏

夏天 发表于 2022-1-2 08:52
作者的本意与文本，有时是比较统一的，有时会有不一层次的偏差。落差愈大，文本所展现的“诗无达诂”与“见 ...

然

《诗薮》：
绝句最贵含蓄，青莲“相看两不厌，惟有敬亭山”，亦太分晓。

《唐宋诗醇》：
宛然“独坐”神理。胡应麟谓“绝句贵含蓄，此诗太分晓”，非善说诗者。

九牧

一问而已，检验一下答题人水准。

九牧

地板楼、6#楼是有见解的。

九牧

诗无达诂，同意10#见解。

九牧

梅花只是在主楼既有的道道上打转，没有形成自己的思路。

孤云指代隐士高人，不用回答的。常识。
自指与他指的区别，只在于作者对孤云的态度。他指的情况下，则李白与隐士高人格格不入，去哪里找依旧？没找到依据，不用直接回答问题的。

个人认为，李白与隐士高人没有心理隔阂，白云青山，并无二致。以孤云自指，云山相看相依，这样理解更自然。


感觉上，历来的评说，被那个“去”字捆住了。无他。

潘大军

我本人对这个诗没有疑问。找个话题，供大家聊聊而已。

诸位慢聊。
下次倘要转我帖子，预先告知一声。谢谢！

後知居

从整体来看，孤云不是自比，它是与众鸟类似的一个意象，虽然一众一孤。

後知居

众鸟孤云都走了，只有敬亭山还在。

九牧

後知居 发表于 2022-1-2 12:54
众鸟孤云都走了，只有敬亭山还在。

是的。都是这么理解的。

两个没人要的，我和山，同病相怜。主楼好像说起了。

潘大军

李白另两个诗例，梅花忘了转过来：

李白：

春日独酌二首 其一

东风扇淑气，水木荣春晖。

白日照绿草，落花散且飞。

孤云还空山，众鸟各已归。

彼物皆有托，吾生独无依。  “彼物”承“众鸟”、“吾生”承“孤云”。另见陶潜“万物各有托，孤云独无依”。

对此石上月，长醉歌（一作歌醉）芳菲。

其二

我有紫霞想，缅怀沧洲间。

思（一作且）对一壶酒，澹然万事闲。

横琴倚高松，把酒望远山。

长空去鸟没，落日孤云还。

但恐光景晚，宿昔成秋颜。

这里面看不出“我”与“孤云”有什么隔阂，孤云完全是“我”的外化。可作参证。

夏天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夏氏）解注1：

前二句，后三字，可作倒装读：众鸟 尽 高飞，孤云 闲 独去。高飞，一解：远遁，逃往远处。


意译：群鸟（众人）都往远处逃避（我），孤云（我）悠闲地独自离开（原来的环境）。（与我）互相对视着，彼此不生厌的，只有（这座）（同样孤独的）敬亭山。


PS：寥寥数字，再读”不厌”，不过是，孤独感，高“僧“诵之，众生鸣之，“于我心有戚戚焉”，如斯而已。O(∩_∩)O~

夏天

补注：21楼，与百度等版本，不都一致。

潘大军

夏天 发表于 2022-1-2 13:28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还是被“去”束缚住了。

李白离开敬亭山本不止一次，从忆昔的角度，这个“去”挺好理解的。

众鸟都有所登栖了，只有“我”还是孤独无依。现在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简单直接。

夏天

潘大军 发表于 2022-1-2 13:38
还是被“去”束缚住了。

李白离开敬亭山本不止一次，从忆昔的角度，这个“去”挺好理解的。

是我的解读版本之一，意思是说，也可以这样去读，可以不是唯一的。

金筑子

李白之前，有不少诗人是以白云自比的。但这一首却不是！众鸟和白云是一个排比关系。如白云自比，那众鸟比谁？

潘大军

金筑子 发表于 2022-1-2 15:17
李白之前，有不少诗人是以白云自比的。但这一首却不是！众鸟和白云是一个排比关系。如白云自比，那众鸟比谁 ...

主楼原文第一段：

众鸟，好理解的。凡鸟也。语出《九辩》“众鸟皆有所登栖兮，凤独遑遑而无所集”。众鸟高飞尽，即凡鸟皆有所登栖，登青云而直上了、择了高枝了、被提拔了、富贵有出息了，等等，以衬自己“凤独遑遑”。

潘大军

金筑子 发表于 2022-1-2 15:17
李白之前，有不少诗人是以白云自比的。但这一首却不是！众鸟和白云是一个排比关系。如白云自比，那众鸟比谁 ...

我知道人家都讲不是。主楼也把历来评说附上了。
标题也把意图讲清楚了：为什么不能是？

你告诉我，别人可以自比，李白别的篇章中也可以自比（20#楼），单单这一篇不可以。为什么？

“排比”，好像也说错了。20#的另两个诗例中，孤云、众鸟（去鸟）也是对举的，没什么特别之处。

夏天

独坐敬亭山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夏氏）解注2：

“众鸟，孤云”，只是物象。一二句，是远景，亦一造境，意在营造一种孤旷、岑寂的高冷氛围。一二造境，三四场景，可见情事。由景境到情事，铺垫在前，三句顺转，四句作合，水到渠成。

（夏氏）解注3：

“众鸟，孤云”，是物象，更是意象。一二句，语带双关。众鸟，孤云，是同一环境下的“他”们，与孤“我”。高飞尽，是所见。独去闲，是所取。二句并列，互为烘托，相与映照，深化某种特定的气氛，亦一铺垫。三四与题关合，凸显主旨。

PS：一二对偶，善在洗练，无一赘字。三四关题，与“山”相坐，“高旷”境生，末笔，可谓“诗眼”。

月旦茶点

有一点不理解， 若一首诗写的别人不理解，或多种解读，还能是好诗吗！

潘大军

月旦茶点 发表于 2022-1-2 18:38
有一点不理解， 若一首诗写的别人不理解，或多种解读，还能是好诗吗！

郢中歌曲，各有所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