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绎一句所谓坏唐诗

汇江

演绎一句所谓坏唐诗

鱼跃练川抛玉尺，莺穿丝柳织金梭。开心景色当前好，刺耳杀声远处多。
畏向城中吟薤露，前来世处转陀螺。江山落日春深处，不免行行念华佗。

      “鱼跃练川抛玉尺，莺穿丝柳织金梭。”被人界定为坏诗，余甚不以为然。没有旁证是不足以定罪的。诗句是诗的有机组成部分，承担着诗分配给它的功能。在没有全诗对照的情况下，说诗句好不好，不如说诗句通不通。若通，便不能说它不好。若把这一句诗当作对联来对待，那也说不上不好。对仗是工整的，比喻是贴切的，形象是鲜明甚至鲜活的。
      余不读书，不知此诗句具体来处。欲求出处，除友人林金建说“出处不得而知”外，均无回应。姑以无出处对待之，于是就在无人岛上尝试着插小旗一面，狗尾续貂。大家若有兴趣，不妨以此诗句作为凤头，为豹尾，为猪肚去作诗来玩儿。
      当然，也可以我续貂之狗尾诗为靶标，练练射击本领。

景灏

诗语固忌用巧太过，然缘情体物，自有天然工妙，虽巧而不见刻削之痕。老杜：“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此十字殆无一字虚设。雨细著水面为沤，鱼常上浮而淰，若大雨则伏而不出矣。燕体轻弱，风猛则不能胜，唯微风乃受以为势，故又有“轻燕受风斜”之语。至“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深深字若无穿字，款款字若无点字，皆无以见其精微如此。然读之浑然，全似未尝用力，此所以不碍其气格超胜。使晚唐诸子为之，便当如“鱼跃练波拋玉尺，莺穿丝柳织金梭”体矣。

《石林诗话》卷三

景灏

网摘
叶嘉莹先生曾写过一篇文章《什么样诗才是好诗？》，在这篇文章中，叶嘉莹先生用了一节文字专门谈“好诗与坏诗的不同”。在这节专门谈“好诗与坏诗的不同”文字中，也引用了“鱼跃练川抛玉尺，莺穿丝柳织金梭”这两句诗将其作为坏诗的诗例。叶嘉莹先生是如何谈的呢？原文不妨照录如下：

大自然的景物是大家所共见的，可你只是将外界的景物写下来，不见得是好诗。是要你同时将心中感动的情意也传达出来，才是好诗。

现在我们要将两句坏诗与杜诗做一对比：这是仇兆鳌在注解杜甫《曲江》二首时引用的晚唐诗人写的“鱼跃练川抛玉尺，莺穿丝柳织金梭”。前文我曾提到那位英国教授所做的测验，如果我现在把这两句诗写给大家，然后再把一句也是写动物的诗——“群鸡正乱叫”，也写给大家，你说哪首是好诗，哪首是坏诗。

你看，“鱼跃练川抛玉尺，莺穿丝柳织金梭”，写得多么漂亮，而且对偶是多么工整，说有一条鱼跳出来横过像白绸一样的水面，这个形象就如同一根玉尺抛在白绸子上；又说黄莺穿过像丝线一样的柳条，黄莺是黄色的，飞来飞去，就像一枚金梭一样在许多条丝线中穿织。从这两句诗的形象描写及其对偶的工整来说，好像是好诗。而“群鸡正乱叫”，大家一定说不好。

但评价诗的好坏，是不以外表是否美丽为标准的。诗歌所要传达的是一种兴发感动的作用，要有一种兴发感动的生命才是好诗。而像上边的两句诗，很容易混淆我们的耳目，因为它外表很漂亮，就会使人误认为是好诗，然而在这两句诗中，没有任何感发的作用和内心的感动。心动与否，内心有无一种真正感发的活动，是作为诗人最基本最重要的条件。只是用眼睛去看，没有用心去感受，尽管也学会了描写的技巧，写出了如此漂亮的句子，然而这不是好诗，因为它只有文字和技巧而缺乏诗歌应有的生命。“群鸡正乱叫”，是杜甫的句子，是他经历了“安史之乱”，经历了不知家人妻子生死存亡的长期隔绝和分离，回到自己家中写成的。你不要以为它不美丽，倒是那里面有一种朴实真切的叙写，有多么深厚的一份亲切热烈的感情。所以判断诗歌的好坏，不该只从外表的美丽和文字安排的技巧来判断，也不是一般人所说的只要有形象就是好诗。

杜甫写的“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和仇兆鳖所举的两句诗有什么不同呢？杜甫和仇氏，写的都是他们所看到的大自然的美丽事物，表面看起来都很美，而杜甫那两句是好诗，晚唐诗人那两句是坏诗，因为仇氏那两句写的只是眼睛所看到的一个形象，没有内心之中的感发的活动，杜甫的两句则有之。

景灏

就“鱼跃练波拋玉尺，莺穿丝柳织金梭”而言，状景不可谓不佳，《石林诗话》有所论‘’诗语固忌用巧太过，然缘情体物，自有天然工妙，虽巧而不见刻削之痕。‘’。叶嘉莹先生也从缘情体物这个角度对这两句作了论述，兹不赘

后面是汇江所续，就让有兴趣者论吧

植杖叟

鱼跃练波抛玉尺，莺穿丝柳织金梭，对仗甚工，虽然不及所举老杜诗那般浑然天成，也不能算是坏诗。难不成赶不上李杜的就都是坏诗？

景灏

植杖叟 发表于 2021-11-1 11:31
鱼跃练波抛玉尺，莺穿丝柳织金梭，对仗甚工，虽然不及所举老杜诗那般浑然天成，也不能算是坏诗。难不成赶不 ...

其实叶先生跟《石林诗话》一样都是从缘情体物的角度去论说这两句之不足的，因为诗歌的功能是传情达意，这两句在无整诗的情况下难以见其所传达的情意信息

孤山吹云

你的思路是对的，但接成绝句较合适。一美好一现实，是对比。一美好再美好是升华。一描写一感慨是套路。三种模式。

汇江

景灏 发表于 2021-11-1 11:38
其实叶先生跟《石林诗话》一样都是从缘情体物的角度去论说这两句之不足的，因为诗歌的功能是传情达意，这 ...

这两句在无整诗的情况下难以见其所传达的情意信息-----此论不错.
正因为如是,所以不便议其好坏.为不知其在诗中功用也.如果有整诗参照,便可界定诗句好坏.
没有整诗参照,那就是是个对联.作为对联.此联不错.写景,景在且活.

景灏

孤山吹云 发表于 2021-11-1 11:47
你的思路是对的，但接成绝句较合适。一美好一现实，是对比。一美好再美好是升华。一描写一感慨是套路。三种 ...

然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是白描，但有了‘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兴发全诗的意境就得到了升华

  “鱼跃练川抛玉尺，莺穿丝柳织金梭。”这两句作为状景来说还是不错的，如何让其得到升华就考功力了

汇江

景灏 发表于 2021-11-1 08:57
诗语固忌用巧太过，然缘情体物，自有天然工妙，虽巧而不见刻削之痕。老杜：“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此 ...

品叶梦得语,此诗句似叶自为也.借以说明天然之巧与人工之巧的差别.
叶嘉莹拿此与杜之"群鸡正乱叫"来比，其实是不能比的。如果“群鸡正乱叫“没有杜甫和杜诗作参照系，确实也说不上好。而论“鱼跃练川抛玉尺，莺穿丝柳织金梭”好坏恰恰是在没有参照系的情况下进行的。
两叶论法不同，一个没有问题，一个存在问题。以解答问题而留下问题是后叶不高明处。特别是以坏诗来界定更是不能自圆。

景灏

汇江 发表于 2021-11-1 12:08
品叶梦得语,此诗句似叶自为也.借以说明天然之巧与人工之巧的差别.
叶嘉莹拿此与杜之"群鸡正乱叫"来比， ...

解读的角度自然会有不同的观感，叶先生从兴发的角度出发，因其无兴感而谓其坏诗并无不妥，以此而求全责备叶先生则就是你的不对了。

你所要思考的是为什么《石林诗话》会盛赞“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而贬“鱼跃练波拋玉尺，莺穿丝柳织金梭”为晚唐体？盖晚唐体以刻意造字为能事而有用巧太过之嫌，未得缘情体物、虽巧而不见刻削之痕的妙旨

汇江

景灏 发表于 2021-11-1 12:35
解读的角度自然会有不同的观感，叶先生从兴发的角度出发，因其无兴感而谓其坏诗并无不妥，以此而求全责备 ...

若叶客观的说这一句没有主观因素在其中,那是没有人会有疑义的.但是好坏这个标签太明亮或两眼了.因此,我说两叶有不同,一圆一不,圆.

汇江

孤山吹云 发表于 2021-11-1 11:47
你的思路是对的，但接成绝句较合适。一美好一现实，是对比。一美好再美好是升华。一描写一感慨是套路。三种 ...

这个办法也不错.但难度有点大.不是思路问题,而是基础问题.简而言之,这两句作基础,其实基础并不是很好.

孤山吹云

汇江 发表于 2021-11-1 13:30
这个办法也不错.但难度有点大.不是思路问题,而是基础问题.简而言之,这两句作基础,其实基础并不是很好.

所以叶先生以一个诗人的直觉断定此联为花瓶。

汇江

孤山吹云 发表于 2021-11-1 13:47
所以叶先生以一个诗人的直觉断定此联为花瓶。

说花瓶也没有毛病,但说坏诗就有毛病了.花瓶说的 是风格,而好坏说的是质量.

景灏

孤山吹云 发表于 2021-11-1 13:47
所以叶先生以一个诗人的直觉断定此联为花瓶。

妙答

句丽与诗好，这是两条线，有无兴发感动，这是叶先生评判好诗与坏诗的重要标尺

宋初的西昆体延袭了晚唐诗风，着重于雕字凿句，丽句不可谓不多，然多脱离社会现实，缺乏真情实感，有无病呻吟之嫌，故其是偏重于形式美的诗体，而叶先生的诗词美学观是着重于内容美的

纳兰容容

【使晚唐诸子为之，便当如“鱼跃练波拋玉尺，莺穿丝柳织金梭”体矣。——《石林诗话》】

晚唐，这是宋人，有关于唐诗的分期，是宋人提出的。“晚唐诸子”，这两句，时间应该是晚唐，而非叶梦得自为。如果，这是晚唐诸子的代表作，也不该是无名之辈所写。所以，比较难以理解，为何不知其作者。
历史上，有的诗只有两句。例如：
明经进士语
佚名 （唐代）
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
同样，叶梦得当时，引用的这两句，也可能是晚唐比较流行的句子，而非某个名人写的，以此评论诸子。

九门提督

说这两句不是好诗，难免有尊杜过度之嫌。后世所谓评论，或多或少，自觉不自觉都是将老杜设为标尺，故而有失公允。

“群鸡正乱叫”——要不是老杜写的，恐怕作者早就被那些“评论大家”骂死了——还指望有人叫好？要是这句出自九门之手，别的不说，早就被百家的大枷们骂得狗头流血了

景灏

九门提督 发表于 2021-11-1 19:34
说这两句不是好诗，难免有尊杜过度之嫌。后世所谓评论，或多或少，自觉不自觉都是将老杜设为标尺，故而有失 ...

我觉得九门说反了，君不见 ‘’金筑子当然不服气‘’么？

九门提督

景灏 发表于 2021-11-1 19:54
我觉得九门说反了，君不见 ‘’金筑子当然不服气‘’么？

金池长老写的，多数就像做粥放米放少了，米是米，水是水，清澈见底。

一笑间

植杖叟 发表于 2021-11-1 11:31
鱼跃练波抛玉尺，莺穿丝柳织金梭，对仗甚工，虽然不及所举老杜诗那般浑然天成，也不能算是坏诗。难不成赶不 ...

鱼跃练波抛玉尺，莺穿丝柳织金梭。跃-抛  穿-织 意思相反，如何成句。跃起来像抛下去的玉尺（一般鱼跃起后在空中是动的，玉尺的比喻太烂）
黄莺穿过柳条会来回飞吗，怎么个织。黄莺更不会排队穿过柳条，所以（莺穿丝柳织金梭）失败。
（鱼跃练波抛玉尺，莺穿丝柳织金梭）不成句子。您认为呢？

景灏

一笑间 发表于 2021-11-1 20:00
鱼跃练波抛玉尺，莺穿丝柳织金梭。跃-抛  穿-织 意思相反，如何成句。跃起来像抛下去的玉尺（一般鱼跃起 ...

不觉得这样解读太偏了？
‘’鱼跃练波抛玉尺，莺穿丝柳织金梭。‘’，这里是省文，应是‘’鱼跃练波如抛玉尺，莺穿丝柳似织金梭。‘’，玉尺因有了抛，故是动态的，用来比喻跃出水面的鱼恰如其分；莺穿丝柳说的是黄莺来来回回地在柳丝中穿梭，这不正象是织金梭吗？

一笑间

景灏 发表于 2021-11-1 20:25
不觉得这样解读太偏了？
‘’鱼跃练波抛玉尺，莺穿丝柳织金梭。‘’，这里是省文，应是‘’鱼跃练波如抛 ...

鱼跃起来锤炼戏波浪如抛玉尺一样。黄莺穿过丝柳又来来回回地在柳丝中穿梭。你认为有错吗？

景灏

一笑间 发表于 2021-11-1 20:33
鱼跃起来锤炼戏波浪如抛玉尺一样。黄莺穿过丝柳又来来回回地在柳丝中穿梭。你认为有错吗？

谁教你练波是锤炼戏波浪的？

景灏

林之藻 发表于 2021-11-2 01:15
这一句，就算眼下一顶一的高手也未必写得出来，叶梦得之所以指责此句，是与老杜的佳句作比较（尖比尖）引出 ...

此说太偏颇，二叶都是从缘情体物的角度述说，叶嘉莹先生更从白话角度述说兴发生命的感动，诗为情志，这难道有错吗？

即便不举老杜诗例，盛唐诗重在内容上的兴发生命的感动之例亦不胜枚举，晚唐体重酌字雕句的形式美之例亦不胜枚举，何谓‘’所谓的诗词评论大家的拿手好戏就是玩高大上‘’？至于拿李杜、苏辛这样几千年才出一个的天才奇才说事不过是这些人的作品更有代表性和更具说服力。

对普通人尤其是刚学写的人来说有什么指导意义呢？指导意义大了，简而言之即注重诗写情志，要缘情体物，内容美高于形式美，这也是历代评家所提倡的诗学盛唐的道理所在。

孤山吹云

以个人角度理解叶先生的话:人用脑时难用心，炫技时难动情，这个很难两全。不算定律也是规律。

孤山吹云

写出这样精美的一联，作者自己大概也是得意多于忘我，接难以完美不接又耿耿于怀~

汇江

改:
鱼跃练川抛玉尺，莺穿丝柳织金梭。开心景色当前好，刺耳杀声远处多。
畏向城中吟薤露，前来世外转陀螺。江山落日春深处，不免行行念华佗。
为:
鱼跃练川抛玉尺，莺穿丝柳织金梭。开心景色当前好，刺耳杀声远处多。
畏向城中行薤露，偷来世外转陀螺。江山落日春深处，慢绕篱笆理薜萝。

何以要改？为尾句诗意识太新不古也。但不知改好了没有？至于颈联之改，那不过是一种技术处理。
希望听到真知灼见。

孤山吹云

江山落日春深处，一片篱笆满薜萝。

以纯景结更好些。以动景起，以静景结。如此，任中二联如何风雨飘摇杀声刺耳，"我"自岿然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