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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众多的河流中,小小的“乌江”本来是寂寂无名之辈,但因为有一位失败的英雄将它做了自己最后的归宿之地,竟然名闻遐迩,波浪而且溅湿了两千多年的历史和自唐代以来许多诗人的诗章。
公元前二〇二年,刘邦率兵三十万,追击围困西楚霸王项羽于垓下。“垓下”又称古垓下聚,在今日安徽灵璧县东南沱河北岸。韩信设“十面埋伏”,张良令各营夜奏楚乐,以致“四面楚歌”的成语流传至今。美人虞姬在一曲《垓下歌》之后,引剑自刎而香消玉殒。今日灵璧县东之宿泗公路旁有一座坟茔,墓前的石牌楼横额为“巾帼千秋”,左右两侧联语是“虞兮奈何,自古红颜多薄命;姬耶安在,独留青冢向黄昏”。乌江,在今安徽和县东北四十里,今名乌江浦,项羽垓下兵败突围至此而自杀。后人于北岸建乌江亭,于乌江镇东南凤凰山筑霸王墓,立霸王祠,以作纪念。
作纪念的,还有历代有关的诗篇,其中的名作,首推晚唐大而咏历史见胜小而叹爱情见长的诗人杜牧,他任安徽池州刺史时过乌江亭而作的《题乌江亭》一诗:“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他宣扬的是真爷们的能屈能伸的海量和卷土重来不向命运低头的硬汉子精神。北宋的拗相公王安石却同他唱反调,也作有《叠题乌江亭》一诗:“百战疲劳壮士哀,中原一败势难回。江东子弟今虽在,肯为君王卷土来?”杜牧是诗人而兼业余史学家,见解虽然不俗,但未免有些感情用事;王安石是大政治家而兼诗人,他从政治上的人心向背与军事上的强弱对比,指出已经崩盘的项羽无法触底反弹,东山再起。这是一场隔代的诗的辩论会,正反两造不仅舌花灿烂,而且笔锋如剑,他人似乎是无法置喙的了。但是也不尽然,南宋女词人李清照有感于国破家亡而巾帼无用武之地,她对于项羽的歌颂有一种特定的时代感与当下感,既不同于杜牧,也有别于王安石,颇有“生的伟大,死的光荣”之意,其《绝句》是:“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以婉约词名世的词人,竟然也有喑呜叱咤之声;纤纤素手之下,竟然也有风呼雷震的交响。时至明代,[url=]王象春[/url]秉持的似乎是今日美称之“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原则,对刘邦、项羽各打五十大板,其《书项王庙壁》有云:“三章既沛秦川雨,入关又纵阿房炬,汉王真龙项王虎。玉玦三提王不语,鼎上杯羹弃翁姥,项王真龙汉王鼠。垓下美人泣楚歌,定陶美人泣楚舞,真龙亦鼠虎亦鼠!”即使是伟大人物,也有渺小的一面;即使被尊崇为英雄,有时也难免实为狗熊。法国十九世纪名作家、《茶花女》的作者小仲马曾经说过:“大人物不宜近看。”时至明代,对刘邦、项羽应该是远观了,王象春主动充当龙虎相争的裁判,执法应该说颇为公正和高明。
在前代诗人咏唱项羽及其祠墓的众多诗作之后,后来者已经很难突破前人的藩篱而自出新意了,就像大树浓阴匝地,后人已难以逸出其笼罩四方的荫影。不过,凡事都有例外或意外,才、学、识、胆俱备的诗人,即使是对前人写过许多次的题材,他们也仍然会有自己的发现和表现。如晚唐李山甫《项羽庙》曾经写道:“为虏为王尽偶然,有何羞见汉江船。停分天下犹嫌少,可要行人赠纸钱?”明末[url=]周清原[/url]所著评话小说集《西湖二集》,也记载了一位狂士无名氏的《项羽庙》:“君不君兮臣不臣,缘何立庙在江滨?(又作“嗟今空自作威灵”)平分天下曾嫌少,一陌黄钱值几文?”时至清代,冷饭热炒的诗人仍然不少,其中不乏佳作,如:
一炬咸阳火未残,楚人真是沐猴冠。英雄岂学书生算,也作还乡昼锦看!——汪绎《项羽》
骓马虞兮可奈何,汉军四面楚人歌。乌江耻学鸿门遁,亭长无劳劝渡河。——汪绍焻《项王》
无论是批评还是赞赏,或是讽刺与叹惋兼而有之的冷幽默,它们切入的角度均有所不同,表现的手法也因作者而异,和前人绝不雷同,总能让读者得到一些新的思想启示和艺术感受,有如鲜桃一口,而绝非烂杏一筐。
清人的同类诗作中,还有两首更可说木秀于林,出类拔萃:
落日乌江系小船,拔山气势想当年。一间古庙荒烟外,野鼠衔髭上几筵。——宋荦《乌江》
喑呜独灭虎狼秦,绝世英雄自有真。俎上肯贻天下笑,座中唯觉沛公亲。等闲割地分强敌,慷慨将头赠故人。如此杀身犹洒落,怜他功狗与功臣!——蒋士铨《乌江项王庙》
宋荦(1634~1713),字牧仲,号漫尘,河南商丘人,官至吏部尚书加太子少师,有《西陂类稿》与《漫堂诗话》。他的诗与王士禛齐名,实际却相去甚远,但其《乌江》一诗,却让我玩味再三。“古庙”即霸王祠,最早至少建于唐代,因祠前有唐代当涂县令李阳冰篆额之“西楚霸王灵祠”字样。据说祠内原有宫、殿、室九十九间半,至宋荦来时,已颓败不堪矣。诗人笔走偏锋,不正写而侧写,虚写项羽当年“力拔山兮气盖世”之伟烈,实写凄凉的乌江落日,寒凉的荒烟古庙,尤其是结句的“野鼠衔髭上几筵”之侧笔细节描写,如同大红大紫之后的一脉冷火凄烟,鼓吹喧天之后的一派幽沉静寂,满天焰火之后的一片凄清幻灭,其蕴含的历史沧桑感和威势难久富贵几何的人生况味,有余不尽也令人思之不尽。蒋士铨(1725~ 1785),字心余,江西铅山人,乾隆年间短暂出仕,后以病乞休,晚年曾主讲绍兴蕺山书院。他与袁枚、赵翼并称“江右三大家”或称“乾隆三大家”,同时又是撰有《临川梦》的著名戏曲家。《项王乌江庙》一诗,以豪气干云的笔墨,美其灭秦之功,盖世之业,歌其纯真之情,磊落之性,“如此杀身犹洒落,怜他功狗与功臣”一结尤为名句。《史记·萧相国世家》说刘邦大封功臣,以萧何封最厚,诸将不解亦不服。刘邦曰:“夫猎,追杀兽兔者狗也,而发踪指示兽处者人也。今诸君徒能得走兽耳,功狗也。至于萧何,发踪指示,功人也。”诗人极赞项羽为“绝世英雄”,而于“功狗”“功臣”则冠以“怜”字,他认为项羽即使兵败自杀,方式仍然潇洒磊落,远胜“功狗”“功臣”之后来被江山已定的刘邦一一屠戮。诗人的这一结句,是对汉王朝“狡兔死,良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的高度概括,但其普遍意义何止是有汉一朝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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