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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贵生新
王令《暑旱苦热》诗首句“清风无力屠得热”,锺书先生评曰:“‘屠’字用得很别致。”先生又引王令《暑中懒出》句“已嫌风少难平暑”两相比较,意在将“平”字训“屠”,以见“屠”字别致之所在。⑴按通常用法,屠的对象应该是实实在在的活物,而王令诗中却变为无形暑热。可以想见,诗人眼中,酷暑已成不胜其苦的恶物,恨不得借清风之力,杀而灭之。比较起来,“屠”比“平”更充分地表现了因旱热而苦而恨之情。先生所谓“别致”,在此处应该就是指语词的移用,把一般用于甲事物的词移用于乙事物,而这种移用会让词语产生不同寻常的表现力。
这类字词的用法与效果,在前人诗话中也有称为“生新”者。苏东坡诗“冻合玉楼寒起粟,光摇银海眩生花”,《养一斋诗话》评曰:“字生新,句工整。”⑵就看起首“冻合”,水会冻合,路会冻合(下雨下雪后路面会有水),但楼台无水不会冻合。因此,将“冻合”用于楼台,就是移用。而楼台会冻合,那是诗人眼里大雪之后,楼台披雪而似冻合成玉。这样用“冻合”,人所未道,故曰“生新”。生新者,陌生新鲜也。这令人不禁想到西人将“语意转移”“错位”(笔者按:皆可看作语词移用的别一种说法)也称作“陌生化处理”。⑶可见,语贵生新,中外诗学同理,诗人们都追求“使读者颇感意外的新意,使其在惊奇之余获得顿悟”⑷的表达效果。
语词的移用令人有生新的感觉,是因为在预想会读到一个常见的熟悉的字眼的地方,却冒出个意想不到的似乎不应该出现的词语,熟人没见着,遇见个不速之客。老杜《南邻》诗有句“野航恰受二三人”,说的是一只渡船,坐着两三个人。诗人不用“坐”,也不用“载”,不用“乘”,也不用“渡”,不用这些常用的字,而是别出心裁,用上一个“受”字,这就有了出乎意料的新鲜感,并让人不由得琢磨起来,为什么用“受”,有何用意?“受”也是说船上坐着二三人,但它有“承受”意,这就含有船小的意味,刚好能坐二三人,而这就是村民日常摆渡所用之“野航”。“受”字之妙,非它字可表现。再如杜荀鹤《春宫怨》:“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声音无形,怎么会碎呢?如果出个填空题:风暖鸟声( )。或许会想到“脆”“欢”“喧”之类,而诗人偏偏下了个“碎”。意料之外,转而一想,“碎”不就是“脆”么?此借器皿碎裂之声言脆也。但用“碎”更有深意,鸟儿因风暖而叫得自在欢快,只是在宫女听来,竟是人不如鸟,听得心也“碎”了。再举个今人的诗例。吴小如先生有句“风拖细雨来”,⑸“拖”字颇为意外。常人感觉,风吹来,总是一股推力,怎么变成拖拉之力了呢?疑惑之余,再想一想,却是大有道理。风雨之时,风总是比雨先到,后到的雨,不就是被风“拖”来的么?“拖”本常见字,移用至此,新意盎然也。
语词的移用,可以看作是词语搭配上的错位。比如“屠”与无形的“热”、“冻”与无水的“楼”的搭配,“受”替代“坐”,“碎”替代“脆”,“拖”替代“推”等等。而这种错位,实质上就是“语词与语境(上下文)的不谐调”。⑹这类不谐调还表现为俗词雅用、白话入诗等等。老杜善用俗字入雅诗,《黄常明诗话》云:“数物以‘个’,谓食为‘吃’,甚近鄙俗,独杜子美善用之。云‘峡口惊猿闻一个’‘两个黄鹂鸣翠柳’‘却绕井桐添个个’‘临岐意颇切,对酒不能吃’‘楼头吃酒楼下卧’‘梅熟许同朱老吃’,盖篇中大概奇特,可以映带之也。”⑺白话入诗也常常是诗人所爱。近代大诗人陈衍先生有诗云:“檐溜聚成双瀑长,雨中月色电灯光。”“佳节总须求酩酊,强携啤酒注深杯。”⑻“电灯”“啤酒”,白话新词,写入旧体诗,不只醒目,也将现代生活的气息注入诗中。
词语搭配的错位,有时也表现为语序的颠倒。且举陈三立先生诗为例。如“新叶养晴天”,按理晴天的光合作用,令植物生长得快,应该是晴天养新叶。倒过来说,将主语晴天做宾语,将宾语新叶做主语,便觉新鲜而别有意味——新叶自是得滋养于晴天,却也装扮着晴天。再如“楼船灯火摇波碎”,应该是水波起伏,摇碎了灯火的倒影,反过来说是灯火倒影摇碎了水波,看似不合常理,但错位成一种错觉,便格外觉得生动。⑼这般语序倒置,其实有个广为传诵的诗例。释志南有绝句云:“古木阴中系短篷,杖藜扶我过桥东。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是人扶杖,还是杖扶人,语序一颠倒,常语与诗语之别不言而喻。
语词因移用而生出新意,前提自然是人所未道或少有人道。如王安石的“春风又绿江南岸”,“绿”本形容词,被用作使动词,用法新颖,状景生动,历来有好评。但是,钱锺书先生却提出异议,他指出“绿”的使动用法在唐人诗中已经出现,并非王公首创,若非暗合,便是摹仿。⑽不过,今人聂绀弩的“春风不绿老人头”,⑾“绿”虽使动用法依旧,但不由人不眼前一亮。其独到处,显然是“绿”与“人头”的搭配,人所未道也。而这一移用的妙处,不只是表达了诗人饱受牢狱之灾后的伤痛——春风不能挽回逝去的岁月,更可称道的是“绿”本身就可训作“黑”,这陌生的搭配,隐含着自有的合理性。
至于一种移用,出现太多,便只是熟语陈词一般,了无生新可言。举个例子来说。有今人《晨兴》诗云:“岭树遮还见,柴门静不开。鸟声啼梦破,曙色透窗来。”(后四句略)其中“破”字,当为移用,由有形之器物破而移用为无形之梦破。然而“梦破”已成常见之说,用《搜韵》可检索得自唐人起,“梦破”见于诗中592例,“破梦”见于诗中215例。故“鸟声啼梦破”,只是熟语无疑。当然,笔者此处只说“梦破”,与全诗评说无关。
语贵生新,作为对诗语的一种要求,应该不会有什么异议。但对于诗者,下笔之时,如何避熟求生、推陈出新,并非易事。天赋与功夫,恐怕缺一不可。这或许就是我们今天读到的诗,生新不多或不够的原因吧。
注释: ⑴钱锺书选注:《宋诗选注》,人民文学出版,1982年,第66页。王令《暑旱苦热》:“清风无力屠得热,落日著翅飞上山。人固已惧江海竭,天岂不惜河汉乾。昆崙之高有积雪,蓬莱之远常遗寒。不能手提天下往,何忍身去游其间。” ⑵郭绍虞编选、富寿荪校点:《清诗话续编·养一斋诗话》,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第2110页。 ⑶张冰著:《陌生化诗学》,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00年,第170页。 ⑷同上,第171页。 ⑸文汇报笔会编辑部:《2002笔会文粹·你可以信赖他》,文汇出版社,2003年,第78页。 ⑹同⑷。 ⑺转引自魏庆之编、王仲闻校勘:《诗人玉屑》,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第143页。 ⑻转引自陈声聪著:《兼于阁诗话》,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40页。 ⑼同上,第55页。 ⑽同⑴,第57页。 ⑾侯井天著:《聂绀弩旧体诗全编注解集评》,山西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276页。聂绀弩《自遣》:“偶从完达赤松游,得道归来鸟鼠秋。我马既黄千里足,春风不绿老人头。他人饮酒李公醉,此地无银阿二偷。自笑余生吃遗产,聊斋水浒又红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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