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诗机和明诗（二）
雍容
2009-04-03 11:01:27
清初朱彝尊《明诗综》100卷已收录诗家3400余人；迄今仍未编纂完备的《全明诗》，规制约为《全唐诗》4倍。无怪明人胡应麟夸称“自三百篇以迄于今，诗歌之道，无虑三变：一盛于汉，再盛于唐，又再盛于明……唐人出而声律大宏，大历积衰，至于元、宋极矣，明风启而制作大备”。
如果说宋、元之创意更多转移到了词、曲而成就了各自“一个时代之文学”，明代兴起的传奇与长篇小说虽在市民中影响广泛，而终究被认为难登正统文学大雅之堂。随着政权从异族手中回归，诗也重新占据了“皇冠上的明珠”的地位，以这等规模，“风启而制作大具备”不算无的放矢。但是宋诗之“腐”，倒是能勉强与唐诗分庭抗礼的理由，而明诗却成了最缺乏自身特点的东西。
明代诗歌习惯性分成三个时期：前期及台阁体，前后七子为代表的复古派，公安竟陵为代表的性灵派。摹古之风笼罩有明一代大部分时间。自李东阳之后，即高举唐诗为正统，心摹神追，但钱谦益批评明诗“学唐诗，摹其色象，按其音节，庶几似之矣。其所以不及唐人者，正以其摹仿形似，而不知由悟以入也。”如何“摹其色象，按其音节”？一言以蔽之，作诗机而已矣。这种弊端，在律诗中表现尤为显著。
作诗机的原理，就是以古人之作为“后台”，而行“排列组合”之能事。从前开蒙就背诵记忆前代名家名作，积累二三十年，虽不能如作诗机一举包罗，但肚中囤积百八十名家、千把卷作品，不算太难。至于排列组合之规则，更是早就娴熟于胸。单从律诗名篇里挑，你就会发现不少对仗的讲求，整齐到了呆板的程度。比如明初高启《咏梅九首（其一）》
琼姿只合在瑶台，谁向江南处处栽。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寒依疏影萧萧竹，春掩残香漠漠苔。自去何郎无好咏，东风愁寂几回开？
首尾两联勉强得很，无论是“琼姿”“瑶台”的滥调，还是“何郎”的熟典。至于中间两联，“山中”而对“林下”，“高士”而对“美人”，“疏影”而对“残香”……对仗太整齐，反觉得刻板，并且你还能从中嗅出他模拟前代咏梅名作的痕迹。换作今日，我难免要归功于作诗机，轻一点说，那也是小学生一笔一画描红一样，一个词一个词凑起来的。
这样的诗作，放置在唐宋诗间只能算二三流，而当时竟至于家弦户诵，明人之口味可知。
我不厚道地拉来率先用“何郎”典故的杜甫名篇《和裴迪登蜀州东亭送客逢早梅相忆见寄》做参照，看看什么是“写”出来的诗，什么是“作”出来的诗。
东阁观梅动诗兴，还如何逊在扬州。此时对雪遥相忆，送客逢春可自由？
幸不折来伤岁暮，若为看去乱乡愁。江边一树垂垂发，朝夕催人自白头。
首联直叙其事，引出酬寄之意。次联“此时-送客”“遥相忆-可自由”对得并不工整，但“对雪遥相忆”的“此时”情境，正对上“可”的虚字带出的异地怀想。这一联化用“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典故而扣题，却让人浑然不察，只沉浸在绵长的情意里。颈联是漂亮的流水对，字字工稳，却活泼灵动，仿佛脱口而出，最后一联感慨更是深沉。即使纯以技巧而论，高启诗也大不如。
高启咏梅感情是水上一层油，吹吹就散了，迥非杜甫诗中梅花与诗人情感水乳交融的境界。“摹仿形似，而不知由悟以入”，说的就是这般。
不过高启此诗只是平庸，连缀尚属流畅，斥之以作诗机还是重了点，李东阳这首名作，那可真是作诗机味道十足了。
台寺夏日
古台高并郁岧峣，断塔棱层锁寂寥。积雪洞门常惨惨，炎天松柏转萧萧。
云雷画壁丹青壮，神鬼虚堂世代遥。惆怅宋宫偏泯灭，二灵哀怨不堪招。
诗的音节诘屈聱牙，“积雪洞门”而对“炎天松柏”，“云雷画壁”而对“神鬼虚堂”……这种对仗习气，生硬之处都快撵上“舍弟江南没，家兄塞北亡”“蛙翻白出阔，蚯引紫之长”的笑谈了！首联“断塔”又“棱层”，无怪清人讽刺杜甫《咏怀古迹》“群山万壑赴荆门”，落入明人手里，非写成“千山万壑”不可。尾联的虚字“偏”，用得也是岂有此理。
再看李攀龙《杪秋登太华山绝顶》：
缥渺真探白帝宫，三峰此日为谁雄。苍龙半挂秦川雨，石马长嘶汉苑风。
地敞中原秋色尽，天开万里夕阳空。平生突兀看人意，容尔深知造化功。
首末两联非常别扭，至于“秦川雨”“汉苑风”的套话，动辄千里万里，徒有其表的“壮句”，在明诗中比比皆是。
这样找出两首来挑剔，似乎对明诗不公正。其实跑到唐诗里翻，不是没有“作诗机体”存在。但唐人之“拙”处，仍被数百年后的明人当优点承继下来，更不幸的是，唐诗经过千年时间淘洗，已然去芜存菁，可是托年代未远而印刷业发达的福，明诗要被淘洗干净，看起来是很困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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