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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明人三首咏柳绝句
草木之中，柳是最得诗人青眼之一者，古往今来咏柳名篇无数。近读明人绝句，有三首咏柳佳什，各有新意，可称咏柳上乘之作。
其一，刘崧《杨柳曲》 种柳城南河水流，枝枝叶叶是新愁。 窥人昨日犹青眼，吹絮今朝已白头。
刘崧，元末明初文学家，为江右诗派的代表人物。柳之意象在古诗中常借以表达离愁别绪，故借柳写愁并无新意，而借杨花写愁更有苏东坡名篇在前：“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但这首绝句巧妙地借柳叶与柳絮的颜色变化做文章，愁出了新意。一二句说河边种柳，长出的枝叶都是给人添愁，仍是老调，至三四句解释愁从何来，新意顿出。青青的柳叶若人之青眼，但柳絮起时，一夜之间仿佛白了头——绿柳飞絮如白头，行人沾絮也白头。诗人将柳拟人，青眼是喜悦时正眼相视，但一夜之后竟已是白头相对，这般变化，怎一个愁字了得。
其二，黄姬水《柳》 南陌香尘逐马蹄，东园桃李共成蹊。 春来树树花先发，惟有垂杨叶早齐。
黄姬水，明代诗人、书法家。此诗以柳为题，前三句却都不写柳，只是做足铺垫的功夫——南边路上、东边花园中络绎不绝的赏春之人，都是奔着早早开满花的树而来。至尾句写柳，以柳树的“叶早齐”突出其胜于花树的一面。春暖花开，常人多是热衷于赏花，而往往忽略无花之柳（柳之意象常含悲愁之味，可能也是一个原因），诗人应该是有感于此而吟出了新意。
其三，袁宏道《柳枝》 江南柳絮已纷飞，河北垂杨未挂丝。 一种青蛾娇眼女，南枝嫁早北枝迟。
袁宏道，明代文学家，公安派领袖人物。此诗抓住南北柳树挂丝飞絮有时间差做文章，将其比作少女出嫁有迟早，比喻新奇，夺人眼目。有此一比，更让人浮想联翩，一样的美少女，为何有嫁早嫁迟呢？
这三首诗除了从不同的角度，以比喻、拟人、对比的手法写出了前人所未及的新意，更是同有耐人回味，触发共鸣的妙处。清代诗人袁枚认为，咏物诗无寄托便如小儿谜语。⑴也就是说，咏物诗若不是有感而发，没有诗人的“志”寄托其中，便是小儿文字游戏，无诗意可言。那么，这三首诗中，诗人的寄托是什么呢？对于读者而言，没有背景资料，或许无从得知。但对诗句的言外之意，我们可以作联想与想象。一夜白头，是有情人倍受煎熬的离别之愁还是士人的家国之愁呢？被忽略的“叶早齐”，是不是诗人鸣不平的慨叹呢？南早北迟，是不是暗讽近水楼台先得月，是不是指责亲疏有别呢？
要确认诗人的寄托是很困难的，但读者完全可以不理会这些，可以在吟咏之中将自己的寄托解读进去，将他人之诗解成自己的诗。批评家王夫之曾有一说：“谓之有托佳，谓之无托尤佳，无托者正可令人有托也。”⑵可谓度人解诗金针。
注释： ⑴袁枚著：《随园诗话》，万卷出版公司，2008年，第49页。 ⑵王夫之著、周柳燕校点：《明诗选评》，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第36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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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3-3 10: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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