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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判断力批判》是一部包含着丰富内容的美学与文艺理论著作。长时期以来一直为后代理论家和文艺家所重视。德国大诗人歌德曾经充满感情地说:“后来我得到了一本《判断力批判》,而我一生中最愉快的时刻都应归功于它”(45)。它在西方文艺理论史上有着极其重要的贡献与影响。
首先,《判断力批判》奠定了感性与理性统一的文艺研究的道路。在欧洲文艺理论史上,长期以来存在着感性派与理性派、摹仿论与灵感论、再现说与表现说的尖锐对立,它们各自或从感性因素出发,或从理性因素出发,而有其片面性。这反映了欧洲形而上学机械论对文艺研究的影响。康德则打破形而上学的桎梏,独辟蹊径,首次以感性与理性统一的方法研究文艺,为文艺界定了理性内容与感性形象自由的统一的深刻涵义,这就既包含了客观的感性因素,又包含了主观的理性因素,较为符合文艺的实际。更重要的是他开始将文艺现象作为感性与理性统一的整体来研究,包含着辩证法的合理内涵,从而为整个欧洲近代文艺理论史,别是德国近代文艺理论史指明了正确的途径。黑格尔在《美学》中运用的辩证的研究方法,就同康德的《判断力批判》有着直接的渊源关系。而且,正因为《判断力批判》在方法上有所突破,所以能够深刻地揭示文艺内在的感性与理性、合规律性与合目的性、无意图性与有意图性等等矛盾现象,康德将其称之为互相对立而又带有某种合理性的“二律背反”。对于这样的“二律背反”,康德在《判断力批判》中尽管并未给予真正的解决,但却较充分地加以揭示,因而特别富有启发性。
其次,为文艺开辟了崭新的“情感领域”。在欧洲文艺理论史上,长期以来文艺并未形成自己独立的领域。理性派将其同哲学与伦理学混同,而感性派则将其同生理学混同。只有康德才在《判断力批判》中第一次明确地指出了文艺的独特领域是介于认识与意志之间的独立的情感领域,文艺是一种不凭借概念的主体的情感愉悦,这就将文艺同哲学、科学及伦理道德划清了界限。他还认为,文艺是一种包含着理性内容、以判断先于快感的高级形式的愉悦之情,这又将文艺与生理快感划清了界限。更重要的是,他还在《判断力批判》中指出,文艺的独立的情感领域具有沟通知与意的中介作用,这就既完成了他自己的哲学体系,实现了真善美的统一,而且还使文艺成为不同于知与意的人类掌握世界的特有手段。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中指出:“整体,当它在头脑中作为被思维的整体而出现时,是思维着的头脑的产物,这个头脑用它所专有的方式掌握世界,而这种方式是不同于对世界的艺术的、宗教的、实践一精神的掌握的。”这里所说的艺术的掌握世界的方式就是从情感的角度掌握世界的方式,是马克思对康德的《判断力批判》批判地继承的成果。
再次,提出了著名的“自由的游戏说”,在一定的程度上揭示了文艺的本质。康德在《判断力批判》中提出的关于文艺的本质的“自由的游戏说”,在欧洲文艺理论史上影响极大,后为席勒和斯宾塞所补充与发展。这个理论虽有其明显的局限与消极作用,但却在一定的程度上揭示了文艺的本质。它揭示了文艺具有的既不受对象的存在,又不受其概念直接束缚的自由性的本质特征。这既体现了康德文艺思想中的资产阶级民主主义色彩,又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文艺创作与欣赏中的自由观照和主客体和谐统一的内在规律。同时,“游戏说”也揭示了文艺创作与欣赏的真实性与假定性统一的特点。康德在《判断力批判》中认为,文艺同客体的内容与形式有关,具有真实性的一面,但又不受其内容与形式的束缚,具有同真实性有别的假定性。正由于这种真实性与假定性的统一,就使文艺既同实践活动、认识活动有关,又不同于它们而具有超越客体的目的与意义。这就使文艺成为再现与表现的统 一,既同现实生活密切相关,又具有超出现实生活的宏大的意义,有如我国古代文论常说的“味在咸酸之外”。
另外,康德在《判断力批判》中着重从文艺心理学的角度探讨了文艺创作问题,具有开创的意义。李泽厚认为,康德的“审美判断力部分所谓相对独立的内容和性质,实际上正在它主要是对审美心理所作的与前两大批判基本无关的形式分析上”(46)。李泽厚的意见是十分正确的,康德对于审美的分析中最后都要落脚到心理根据的探寻之上。对于艺术美的分析也不例外,最后归结到对于创造的想象力的深刻分析,论述了文艺创作中想象力、知性力、理性力等心理功能以情感判断为中介的有机统一,揭示了文艺创作中认识与直观、理性与情感内在的和谐一致的特点。这种分析是极为深刻细致的,在欧洲文艺理论史上具有开创的意义。因为,尽管对于文艺创作与欣赏中心理现象的分析从英国经验派美学即已开始,但它们较多地偏重于生理快感一面。康德却在一定程度上克服了这种片面性,较全面地深刻地论述了文艺创作中的心理现象。这对于文艺心理学这一独立的学科的形成具有重要意义,对于我们后人真正把握文艺创作的内在本质也有极大的启示作用。
综上所述,从《判断力批判》的巨大贡献可以看出,它在欧洲文艺理论史上是一部划时代的伟大著作,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它不仅在当时开创了美学与文艺理论研究的新时代,而且直接成为欧洲现代与当代一系列文艺理论思潮的源头。但我国理论界长期以来对康德的《判断力批判》一直评价较低。近几年来这种评价有所变化。李泽厚在其《批判哲学的批判》中认为,“《判断力批判》在近代欧洲文艺思潮上起了很大影响,是一部极重要的美学著作,在美学史上具有显赫地位(例如胜过于黑格尔的《美学》)”。总的来说,李泽厚的评价是公允的,至于《判断力批判》是否胜过《美学》,恐怕还要进一步具体分析。应该说,这两部著作各有所长,从揭示审美与文艺的内在心理根据的角度看,《美学》是赶不上《判断力批判》的,但从科学性与系统性的角度看,《美学》却又在《判断力批判》之上。当然,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结果,因此,没有《判断力批判》也就没有《美学》。
当然,《判断力批判》决不可能是一部完美的著作,它不可避免地有其历史的与阶级的局限。最主要的是这部著作在哲学上的主观唯心主义的理论内核。康德在这部著作中,对于感性与理性、客体与主体、个别与一般、无目的与合目的等等二律背反的解决统统是以其主观唯心主义为出发点,亦即把它们人为地统一于主观,最后归之于属于信仰领域的理性。这不仅不能给上述矛盾以科学的解决,而且是违背客观现实的极大谬说。正因为如此,欧洲现代与当代的许多神秘主义文艺思潮都常到康德的《判断力批判》中寻找其理论根据。
另外,这部著作也带有明显的形式主义的非理性的倾向。这不仅表现在论述真善美的关系时过分地强调了三者的区别而忽视了它们的统一,在一定程度上将美与真善相割裂,在论述纯粹美时又完全抽去了思想内容。而且,在艺术美部分,在论述“游戏说”的过程中,又特别地强调无功利的直观的特征,相对忽视了艺术具有功利性的一面。这都被后来的形式主义与非理性主义文艺思潮所袭用。这里面,尽管有对康德美学与文艺思想曲解的一面,但也的确同《判断力批判》本身包含有形式主义与非理性主义的因素有关。
再就是这部著作本身还有其内在的不统一性,有的命题前后不够一致,例如“无目的的合目的性”这个中心命题,在纯粹美、壮美和艺术美中含义都不完全相同,经历了由纯形式到美是道德的象征的重大变化。有的概念前后也不统一,例如,关于鉴赏力,前面解释为包含着想象力与知性力和谐统一的情感判断,后又单纯地将其归结为知性力。关于天才,前面将其作为各种心理功能的统一,后又仅仅将其作为想象力理解。凡此种种,都说明体系本身不够严密,不免给后人的学习与研究带来困难。还有就是,这部著作尽管对艺术美的分析有独到、精辟的见解,但结合文艺史的实际太少,而对艺术分类的论述则显得过于单薄而价值不大。在论述中还时有重复,不免繁琐。但这一切都不过是白壁微瑕,无损其地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