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司马相：浪漫爱情 辞赋大家 略定西南夷

鲁卑陬

读司马相：浪漫爱情 辞赋大家 略定西南夷

风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皇（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皇兮皇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双翼倶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司马相如《琴歌二首》

鲁卑陬

读《司马相如传》，再读到《琴歌二首》，于是想到用浪漫爱情、 辞赋大家、 略定西南夷来写这篇文章。他挑琴拐跑卓文君；佳话美不胜收；他口吃，其文赋却如江河滔滔波澜壮阔；他就是司马相如。

在青少年时曾读过《琴歌二首》，据说是司马相如所作，且因为诗中有凤有凰，凤凰为爱情而奋翮飞翔，所以印象很深，但时日遥遥，已记不清完整的诗句了。最近再读《司马相如传》，翻检其它书，寻觅查找，总是找到了，现在抄录如下：
　　
　　风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皇（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皇兮皇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双翼倶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据说这两首诗就是司马相如弹琴歌唱挑拨卓文君的《凤求凰》歌词。因为《史记》和《汉书》都未载此诗，于是有的研究者认为诗的作者不是司马相如，可能是后来的他人所作。凤求凰，凤凰交颈和鸣结为鸳鸯，而且是“中夜相从”而私奔，看来这两首诗契合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浪漫爱情故事，诗的作者是谁，是不是司马相如，已不是重要。我们还是认为《琴歌》是司马相如所作。司马相如于此以凤自喻，以凰喻指卓文君，其意象美丽鲜亮，且给人“凤凰于飞”，“鸾凤和鸣”的美好联想，司马相如塑造的反封建礼教的爱情形象和他的浪漫爱情故事由此更为美好浪漫。

司马相如，字长卿，蜀郡成都人。司马相如年少好读书，学击剑，颇有豪侠之气。他本名“犬子”，因仰慕蔺相如，所以更名为“相如”，他侠气之重，他建奇功立业的理想确立之早，于此可见。

司马相如曾事汉景帝，为武骑常侍。这一时期他的思想产生变化，对仕宦之路之艰辛有了体验。汉景帝一母同胞的兄弟梁孝王，身边聚集着很多文学之士游说之士，诸如邹阳、枚乘等。邹阳枚乘等人随梁孝王来朝，司马相如见到他们，眼界顿开，心胸为之一振，于是告病辞职，远离朝廷从之游。司马相如站到了梁孝王一边，在此期间著有《子虚赋》。虽然如此，司马相如建功立业的抱负和理想并未完全泯灭，只是所遇不可心意，所以辞去朝廷，随邹阳等辈在梁孝王那里宦游。梁孝王死后，他不得不回归故乡，他竟然落得“家贫无以自业”的地步。司马相如不得不栖住在好友临邛令王吉那里。

在皇帝面前尽管不得意，那也是何等风光和虚荣，到后来竟然“家贫无以自业”，那该是多么困窘难堪。曾几何时，天上人间，人的命运真是无法料定！

蜀中成都和临邛富商大贾云集，司马相如是难堪得难以名状了！司马相如是出了名的文学游说之士，又是临邛令王吉的贵客，临邛富商大贾有附庸风雅之习，尽管“家贫无以自业”，那些富商大贾对他还是另眼相看。家有“僮客八百人”的卓王孙决定把司马相如请来聚宴，为的就是附庸风雅，装潢门面，来抬高声价。怎么请，当然需王吉到场，不然岂不唐突？贸然去请，如不答应，不给面子，岂不适得其反？卓王孙很是有算计。

王吉被卓王孙请来了，看到已有几百客人到场，到了日中十分，可还是没有请动司马相如长卿。果然出现这样的情景：“长卿谢病不能临”。这时看出司马相如的影响力来了：“临邛令不敢尝食，身自迎相如，相如为不得已而强往”。

临邛令躬身自请，才“强往”，司马长卿这一强往，于是乎流传两千年的美丽浪漫的爱情故事诞生了！

觥觞往来，丝竹管弦，酒席间，司马相如在王吉的催促下，鼓琴鸣心，颇有所属。史载，卓王孙之女卓文君新寡，喜好音乐，“故相如谬与令（王吉）相重而以琴心挑之”。司马相如鼓琴鸣心，琴声打动了卓文君，“文君窃从户窥，心说而好之”。卓文君偷窥，一见钟情，司马相如心有灵犀一点通，再重赐文君侍者，于是乎“文君夜亡归相如，相如与驰归成都”。

卓王孙那会料到，事情竟然是这样的结局，赔了酒席又赔了女儿，女儿竟然跟随贫穷得无以自立的人私奔了！

司马相如在成都的家是“家徒四壁”，卓王孙气急败坏，从此不与女儿相认！

司马相如同卓文君偏偏又来到临邛，开起酒馆，而且“文君当垆，相如身自著犊鼻裈，与庸保杂作，涤器于市中”。这样一来，嫌贫爱富的卓王孙羞耻得“杜门不出”！

卓王孙为了顾及面子，为了维持声誉，不得不让步，不得不分些财富给女儿。司马相如同卓文君于是回到成都，建治产业，成为富人。

《史记》《汉书》把卓王孙这个人物写得很成功，颇有文学性，虽然不是用浓墨重彩，卓王孙的形象还是与众不同的。卓王孙无意中成全了司马相如的爱情，司马相如也在无意中获得仕途坦程。

汉武帝即位后，身边聚集着许多文学之士，诸如严助、朱买臣、吾丘寿王、主父偃、徐乐、严安、东方朔、枚皋、膠苍、终军、严葱奇等等，都是天下闻名之士。有一天，司马相如也步入其中。

汉武帝曾在宫中读到司马相如的的《子虚赋》，读得很高兴，惊呼恨不见此人。司马相如的同乡，那位“狗监”杨得意乘机推荐司马相如，司马相如得以面见汉武帝，从此留在皇帝身边。司马相如非常幸运，他不会料到会有此刻。司马相如于是重写《子虚赋》，这就是传颂至今的那篇《子虚赋》。《昭明文选》将重新写的《子虚赋》一分为二，从“亡是公听然而笑”以下名为《上林赋》）。在重新创作的《子虚赋》《上林赋》中，司马相如开篇就交代出三个人物：子虚，乌有先生，无（亡）是公。之后，极尽铺陈和描写，将楚国子虚的恣情夸诞、将齐国乌有先生的傲然自诩，将无是公为高扬天朝天子的赫赫声威而阐发的滔滔雄辩，写得推波助澜，一浪高过一浪，文章气势异常壮观。层层渲染，辞采富丽，气势充沛，具有这些特点的《子虚赋》《上林赋》，很是动人心魄，汉武帝爱不释手。于是司马相如再次步入朝廷，汉武帝以之为郎。

刘勰指出，“相如《上林》，繁类以成艳”（《文心雕龙.诠赋》），是说作者所用材料丰富，呈现出鲜艳的光彩。“长卿傲诞，故理侈而辞溢”（《文心雕龙.体性》），刘勰又从人之个性气质来谈论司马相如的文章，评的很恰切；司马长卿倘无傲诞之气，哪会有浪漫爱情之说？

《上林赋》中无是公铺张渲染上林之巨丽，天子游猎之壮观，最终令子虚和乌有先生“逡巡避席，曰：‘鄙人固陋，不知忌讳。乃今日见教，仅受命矣’”，最终使齐楚两国使臣俯首听命，无是公维护了大一统天子声威，由此司马长卿的立意已见。司马长卿的文字，例如写无是公炫耀天朝天子赫赫声威写无是公维护天下大一统的文字，更具有强烈的感染力，如：


　　 于是乎游戏懈怠，置酒乎颢天之台，张乐乎胶葛之寓。

撞千石之锺，立万户之虡。建翠华之旗，树灵鼍之鼓。

奏陶唐氏之舞，听葛天氏之歌。千人唱万人和，山陵为

之震动，川谷为之荡波。



太史公司马迁在《司马相如传赞》说道：“相如虽多虚词滥说，然其要归引自节俭”。司马相如指出，过分奢侈“非所以为创业垂统”，他主张“解酒罢猎”，与民同利。他用大赋铺陈，用极尽恢弘气象之描写，旨在讽谏，从中看出司马相如的政治抱负并未泯灭。
《子虚赋》、《上林赋》运用对偶、排句，层层渲染，文章辞采富丽，整饬且雄浑，其波澜壮阔，气势壮观，汉武帝读罢，爱不释手，汉武帝于是沉迷到司马相如那精心营构的意境中去了，他还会听取到司马相如的讽谏吗？

《昭明文选》除了收录《子虚赋》《上林赋》之外，还收录了司马相如的《长门赋》、《上疏谏猎》、《喻巴蜀檄文》、《难蜀父老书》、《封禅文》。《史记》和《汉书》还收有《大人赋》。司马相如看到汉武帝好神仙，就对汉武帝说：“上林之事未足美也，尚有靡者，臣尝为大人赋，未就，请具而上之”。司马相如写《大人赋》是出于规谏，孰料却迎合了汉武帝好神仙的心理，汉武帝读了《大人赋》，于是“天子大悦，飘飘有凌云气游天地之间”。“劝百讽一”，司马相如的赋就是这样。

司马相如的散文《喻巴蜀檄》、《难蜀父老书》、《封禅文》等，也很有影响力，他的散文，也颇具辞赋特点，很有气魄。《封禅文》是司马相如之绝笔，司马相如病免之后，家住茂陵，汉武帝想到司马相如将不久于人世，派人到家去探访，得此《封禅文》。司马相如病笃，写此《封禅文》，嘱咐家人交给朝廷。“故圣王不替，而修礼地祇，谒款天神，勒功中嶽，以章至尊。舒盛德，发号荣，受厚福，以浸黎元。皇皇哉，此天下之壮观。王者之卒业，不可贬也，愿陛下全之”，通过其中的这些语句可以看出司马长卿生于盛世的思想感情。

朝廷曾派司马相如出使到蜀，司马相如于是建议通西南夷，然而蜀父老及朝廷大臣极力反对，于是写下《难蜀父老书》。他力驳众议，领异标新，高瞻远瞩。刘勰评论道，“移者，易也。移风易俗，令往而民随者也。相如之《难蜀老》，文晓而喻博，有移檄之骨焉”（《文心雕龙.檄移》）。刘勰对司马相如的《难蜀父老书》给予这样的评价，看来司马相如并非只是一个舞文弄墨的书生。

刘勰将司马长卿与枚乘、邹阳进行比较，评道：“相如之渊雅，邹阳枚乘不及；然邹枚雄奇之象，相如亦当避谢”。清人刘熙载评价司马长卿道：“相如一切文，皆善于架虚行危。其赋既会造出奇怪又会撇入窅冥，所谓‘似不从人间来者’此也。至模山范水，尤其末事。”读一读前人的评说，会帮助我们欣赏司马长卿的文章。

司马长卿不仅有着浪漫的爱情，写得一手好辞赋，是汉赋最著名的大家，而且是一位颇有远见具有杰出才能的外交家。《史记.西南夷列传》载，“蜀人司马相亦言西夷邛、筰可置郡。使相如以郎中将往喻，皆如南夷，为置一都尉，十余县，属蜀”。司马相如为郎数岁，再为中郎将，通使西南夷。他来到蜀地，出现这样景象：“太守以下郊迎，县令负弩矢先驱，蜀人以为宠”。司马相如并不只是一介文士，尚有威武在“，于是卓王孙、临邛诸公因门下献牛酒以交欢。卓王孙喟然而叹，自以得使女尚司马相如晚，乃厚分与其女财，与男等同。”

卓王孙彻底变了样。卓王孙前倨后恭，这位富商大贾，这位司马相如的岳父，原来也是这样，颇具滑稽相！

司马相如此次西南夷之行，功绩非凡，《史记》记载道：“司马长卿略定西夷，邛、筰、冄、髟、斯榆之君皆请为内臣。除边关，关益斥，西至沬、若水，南至牂牁为徼，通零关道，桥孙水以通邛都。还报天子，天子大悦。”

不以一书生辞臣示阅司马长卿，司马长卿只率数人持节，即可宣示朝廷威力，建巨大之功，好一笔“天子大悦”！

司马长卿曾说，“赋家之心，包括宇宙”（见刘熙载《艺概.赋概》）。司马相如口吃，不能剧谈，然而其文赋如江河滔滔，波澜壮阔，其原因出于此。司马相如生活过得去了，又因有消渴病，于是常称疾闲居。他不慕官爵，未尝与公卿百官抵牾结怨，所以没有像主父偃那样的结局。司马相如的一生是幸运的，尤其是创制了挑琴拨弄使卓文君心泛涟漪情意鼓荡这一旋律，帮助了他，使他的一生且变得流芳百世呢。

《西京杂记.白头吟》载：相如将聘茂陵人女为妾，卓文君作《白头吟》以自绝，相如乃止。”这是描写卓文君挺身而出，捍卫始终不渝的爱情故事。有人说这首《白头吟》也不是卓文君所作，而清人沈德潜《古诗源》收录了这首《白头吟》，认定卓文君所作。附录如下：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需啼。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

竹竿何嫋嫋，鱼尾何蓰蓰。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西京杂记》记载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故事与《史记》《汉书》有所不同，把司马相如的死说成是贪恋卓文君美色的原因。摘录《西京杂记》如下：


　　                           相如死渴
    司马相如初与卓文君还成都，居贫愁闷….文君遂为富人。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肌肤柔滑如脂，十七而寡，为人放诞风流，故悦长卿之才而越礼焉。长卿素有消渴疾，及还成都，悦文君之色，遂发痼疾。乃作《美人赋》，欲以自制而终不能改，足以此疾至死。文君作诔，传于世。

这些文字把卓文君之美描绘得无以复加。成为交颈鸳鸯后，司马长卿还是控制不住卓文君美色的吸引，因为卓文君美色而痼疾复发不治而死，此说很独特，但是否禁得起拷问？卓文君的诔文之说，大概也是后人善意的演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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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一错字：“风兮凤兮”应为“凤兮凤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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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卑陬 发表于 2024-10-4 16:38
读《司马相如传》，再读到《琴歌二首》，于是想到用浪漫爱情、 辞赋大家、 略定西南夷来写这篇文章。他挑琴 ...

人生无常，自古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