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来呀料下来,料到两人心花开。
料到鸡毛沉落水,料到石头浮上来。
这是一首谐音记录的客家山歌,听梅县山歌手俆秋菊唱来真是荡气回肠,大有余音绕梁之感。歌谣之类用谐音记录可以说是自古皆然,譬如《越人歌》便是,现在看到的歌辞‘’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说君兮君不知。‘’其实是后来文人所翻译的,先略过不表。据客家山歌研究的文论中可知的是客家山歌源自于竹枝辞,历史悠久,方志或地方文人多有记载,譬如百多年前的黄遵宪先生便在《人境庐诗草》中采集、改编过几首客家山歌,最为著名的是《送人离别水东西》:
催人出门鸡乱啼,送人离别水东西。
挽水西流想无法,从今不养五更鸡。
文人笔下的山歌跟村夫野妇随口而出的山歌比较起来多少有些文人气息自是不足为奇,譬如想无法就应是方便案头文学的表达,客家人随口而唱的习惯用语上一般都是用想么法,从今不养五更鸡的习惯用语上一般也用从今唔养五更鸡表达,这是案头山歌跟随口而出的山歌的一个区别,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通过这两首山歌跟竹枝辞进行比较来说明客家山歌的体裁、用语、押韵等方面的形式和吸收竹枝辞的艺术手法以丰富、提高诗词班学员对于客家山歌的创作水平。
其一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其二
楚水巴山江雨多,巴人能唱本乡歌。
今朝北客思归去,回入纥那披绿罗。
其一
白帝城头春草生,白盐山下蜀江清。
南人上来歌一曲,北人莫上动乡情。
其二
山桃红花满上头,蜀江春水拍山流。
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
其三
江上朱楼新雨晴,瀼西春水縠文生。
桥东桥西好杨柳,人来人去踏歌行。
其四
日出三竿春雾消,江头蜀客驻兰桡。
凭寄狂夫书一纸,家住成都万里桥。
其五
两岸山花似雪开,家家春酒满银杯。
昭君坊中多女伴,永安宫外踏青来。
其六
城西门前滟滪堆,年年波浪不能摧。
懊恼人心不如石,少时东去复西来。
其七
瞿塘嘈嘈十二滩,此中道路古来难。
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其八
巫峡苍苍烟雨时,清猿啼在最高枝。
个里愁人肠自断,由来不是此声悲。
其九
山上层层桃李花,云间烟火是人家。
银钏金钗来负水,长刀短笠去烧畲。
以上共十一首都是唐代诗人刘禹锡《竹枝词》中的组诗,分为两部分:《竹枝词二首》和《竹枝词九首》。竹枝词是一种诗体,是由古代巴蜀间的民歌演变过来的。自中唐诗人刘禹锡在流放夔州、朗州期间,学习当地的民歌“竹枝”和“杨柳枝”,并效仿屈原的离骚而创造的富有民歌风味、类似七言绝句体式的歌词。传之于宋元明,盛于清。有些标题为“杂咏”、“风土吟”和“杂事诗”的七绝,事实上也是竹枝词。 后经历代诗人大量的创作,到清末大约共留存了竹枝词十万首之多。超过了历代其它诗词的总量。竹枝词在漫长的历史发展中,由于社会历史变迁及作者个人思想情调的影响,其作品大体可分为三种类型:一类是由文人搜集整理保存下来的民间歌谣;二类是由文人吸收、融会竹枝词歌谣的精华而创作出有浓郁民歌色彩的诗体;三类是借竹枝词格调而写出的七言绝句,这一类文人气较浓,仍冠以“竹枝词”。以上可以说是《竹枝词》的起源和演化。
竹枝词是传统诗中的一朵奇葩,自然有其一些特征。它的奇,主要表现在它的民歌风味。施蛰存先生研究刘禹锡的竹枝词,认为它表现出了民歌乃至民间文学的五个特征:
一是鲜明的地方色彩;
二是不讲究平仄粘对;
三是语气大多是自白,代言的是少数;
四是用眼前的景物作比喻;
五是好用同音假借字作文学隐语。
段天顺先生总结历代竹枝词,认为有四大特色:
一是语言流畅,通俗易懂;
二是格律较宽,束缚较少;
三是格调明快,诙谐风趣;
四是广为纪事,以诗存史。
二者并不矛盾。施先生是限于刘、白的竹枝词是从民歌和民间文学的特色和技法着眼的,段先生则是对一千多年来历代的竹枝词的总体特征的概括,并且第四点强调了竹枝词的作用,我们可以相互参照理解。
现在首先从形式简单比较一下可知的是客家山歌跟《竹枝词》是一样的,都是七言四句,句中不拘平仄,一、二、四句入韵,都是平声韵,押的是平水韵,第三句末必须用仄声,不拘重字和重韵,用语方面,黄遵宪跟刘禹锡一样都明显比较文雅,也即是文言化,这是为了方便于案头创作和记录,但是,所谓‘自古山歌从口出,哪有山歌船载来’,山歌的本质是口头歌唱艺术,所以,客家山歌本真于自然天籁则是完全可用我们的白读音、阿姆话去歌唱的,《清稗类钞》的作者说客家话实六朝古音,王力先生在《音韵学》引用西方学者说客家话的语音近似于广韵音,所以,客家山歌在语音上不论是读和唱刘禹锡的《竹枝词》都显得非常和谐,但近似毕竟属于近似,因为语音流变的因素,个别以文读音读和唱感到不太和谐的音可以改用白读音,譬如杨柳青青江水平的平读为piang,闻郎江上踏歌声的声读为shiang,道是无晴却有晴的晴读为qiang,这样就很和谐了;这里顺便说一下的是所谓‘’五里不同音,十里不同调‘’,即便是作为客家话标准音的梅县话内部也是有语音差别的,譬如梅县下水片的高读为歌、刀读为多、豪读为何,这样的语音在平水韵中明显是不押韵的,但在客家山歌的创作和歌唱中也可以撇开平水韵的歌豪不押韵不管,只要你是用下水音去唱山歌的话则尽可歌与萧豪肴通韵,余可类推,譬如兴宁人唱山歌可用兴宁音押韵,大埔人用大埔音押韵。
从格律方面来说,明代董文焕对竹枝词的评说可以说是很中肯的:“其格非古非律,半杂歌谣。平仄之法,在拗、古、律三者之间,不得全用古体。若天籁所至,则又不尽拘也。” ,客家山歌既然是继承于竹枝词,格律方面据此。
用语方面来说,客家山歌既可用文言也可用俚词俗语,语音方面则既可以用文读也可以用白读,还可以用方言音,这跟我们在创作格律诗时语必文言、音必文读和韵书音是有所区别的。
从传承方面来说,客家山歌用客家话自然是理所当然,但从传播的角度来说,客家山歌也鼓励用普通话去创作和歌唱,譬如电影《刘三姐》中的山歌便是用普通话歌唱的,其中的主题曲《山歌好比春江水》流传极广,历久弥新,如此则就不能象‘坐下来呀料下来’一样去创作了,因为除了客家人能懂客家话的‘料’是什么意思外,方言区外的人是很难懂的,所以,传播的角度来说客家山歌的创作用语应以通用语言为准绳,其中的道理也很简单,方言区外的人都听不懂你在唱些什么的话,传播又将从何谈起,这点倒是跟格律诗语必文言一个道理了。
从受众角度来说,诗是高雅的文学艺术,属于小众文化,而山歌是偏重于俚俗的口头艺术,属于大众文化,相对比较接地气,所以在创作上应注重于民歌风味,着眼于当下,尽量少用典故,追求寻常百姓喜闻乐见的内容题材、表达形式和歌唱风气。
客家山歌的创作和记载可以说是一个由口头到案头的过程,反过来是案头到口头的过程,现实中很多口头所唱的客家山歌甚至可能连谐音记录都成问题而遗失了,这不能不说是个很深的、很悲哀的历史遗憾,所以,要求诗词班的学员创作 客家山歌应先成之于案头再反过头来成之于口头庶不致于徒惹遗憾。
按:本帖为诗词班学员而编辑、整理,部分内容根据网络资料,虽多有掠人之美处,然吾之生性懒惰且向来奉行拿来主义,故亦不一一附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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