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衍先生《石遗室诗话续编》评陈柱先生诗：“有谵而虐者，有歌当哭者，香山《秦中吟》、老杜《石壕村》、《无家别》等篇，直望而却步矣。”又评冯振先生古体诗：“有古乐府神味，苏李、《十九首》，不足以尽之。”⑴陈衍、陈柱、冯振三位先生皆学问大家，毋庸置疑。但是，除陈衍先生外，陈柱与冯振并未以诗名世。钱仲联先生编《近代诗抄》三大册，两人皆未入选。⑵依陈衍先生的诗评，陈柱的诗可令白居易、杜甫的千古名篇望而却步，而冯振的诗，用汉代苏武、李陵的作品以及一字千金的《十九首》与之作比，也说不尽其妙处。两位先生诗写得这么好，《近代诗抄》是否有遗珠之憾呢？
答案应该是否定的。陈衍诗评，不过是高抬溢美之词。据刘桂秋先生《无锡国专编年事辑》，诗者与评者于1921年（陈柱）、1927年（冯振）、1931年（陈衍）先后受聘执教于无锡国学专修学校，为无锡国专同事。而陈衍先生在国专授课时，“评价诗人作品，随编随讲，编为《续石遗室诗话》”。⑶石遗老人评同事之诗，抬而高之，岂非人之常情。陈衍对陈柱诗，其实还另有评说见于《石语》：“陈柱尊（陈柱，字柱尊）人尚好学，下笔亦快，惟大言不惭，尝与予言，其诗有意于李杜苏黄外别树一帜。余笑而存之。锺书曰：‘柱尊真可当土匪名士之号。’丈曰：品题极切。”⑷由此则“大言不惭”可知前则“望而却步”所抬之高！
这般抬高评诗，合拍于前人所谓“尊题”法。葛立方《韵语阳秋》云：“书生作文，务强此弱彼，谓之尊题。至于品藻高下，亦略存公论可也。”⑸施蛰存先生认为李白的“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为了夸大饮者，而贬低了圣贤的后世之名，这是艺术上的夸张，不必看成思想的真实，用的就是“尊题”法。先生解释说：“宋代人讲究诗的各种炼句方法，把这种格式的诗句称为‘尊题格’。在一个对比中，为了强调甲方而大大地压低乙方，这叫做‘强此弱彼’的句法。也就是‘尊题’的意思。”⑹施公还分析了《韵语阳秋》提到的白居易《琵琶行》与韩愈《石鼓歌》中的诗句，指出尊题手法在唐诗中是常见的——把尊题格的句法称之为尊题手法，也就是说，这种句法就是一种强此弱彼的夸张的修辞方法。而这样的修辞方法在前人诗评中也是常见的。
方回《瀛奎律髓》选录朱熹五律《登定王台》：“寂寞番君后，光华帝子来。千年遗故国，万事只空台。日月东西见，湖山表里开。从知爽鸠乐，莫作雍门哀。”方回评曰：“用事命意，定格下字，悉如律令，杂老杜、后山集中可也。”对此评语，冯班曰：“陈与杜如何并称？”纪昀曰：“以大儒故有意推尊，论诗不当如此。诗法、道统，截然二事，不必援引，借以为重。”纪又评朱熹诗云：“中四句有古迹山川处便可用，最为滥套。”⑺方回评诗，推崇江西诗派，高度赞扬江西诗派的代表人物黄庭坚、陈师道。将杜甫与陈师道（号后山）并称，显然是抬高陈师道的尊题法。而纪晓岚更是说得直白，不能因为朱熹是大儒而有意抬高他的诗。有意推尊者，尊题法也。
老杜作为诗圣，诗评中便成常见的比较对象。只要能跟老杜的诗比上一比，那身价就非同一般。当然，“强此弱彼”在此处有变通。诗圣杜甫不能随意贬低，于是乎重在抬高，拉近跟老杜的距离，所谓颇逼老杜、直逼老杜、大逼老杜之类就堂皇落笔了。如陈与义《感事》云：“风断黄龙府，云移白鹭洲。菊花纷四野，作意为谁秋。”《后村诗话》评曰：“颇逼老杜。”⑻又如《王直方诗话》载：“洪驹父有《过李公择尚书墓》一篇。其间云：‘鹿场兔径白昼静，稻垄松□青嶂深。’说者以为大逼老杜。”⑼再如《偷闲庐诗话》载：“甯乡陈家庆女士有句云：‘百年身世常为客，千里烽烟未解兵。’《嘤鸣诗话》评曰：慷慨悲歌，直逼老杜。”⑽
当然，也有像陈衍先生评陈柱冯振那样“强此弱彼”有意推尊的。《彦周诗话》云：“‘若有人兮坐山楹，云衮兮霞缨。秉芳兮欲寄，路漫兮难征。独惆怅而狐疑，蹇独立兮忠贞。’此寒山语，虽使屈宋复生，不能过也。”⑾屈原、宋玉复生，也写不出比寒山好的诗，这般强此弱彼，大概没人会当真。“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谁不知屈原的名句，又有几人记得寒山的“秉芳兮欲寄，路漫兮难征”呢？
尽管纪晓岚认为“论诗不当如此”，但“有意推尊”实为评诗惯常套路。明白于此，读到夸大其辞的诗评，也就不难理解了。
注释： ⑴陈衍著：《石遗室诗话续编》卷一。 ⑵钱仲联编著：《近代诗抄》，江苏古籍出版社，2001年。 ⑶刘桂秋著：《无锡国专编年事辑》，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2011年，第126页。 ⑷钱锺书著：《钱锺书散文·石语》，浙江文艺出版社，1997年，第576页。 ⑸何文焕辑：《历代诗话·韵语阳秋》，中华书局，1981年，第603页。 ⑹施蛰存著：《唐诗百话》，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第228页。 ⑺方回选评、李庆甲集评校点：《瀛奎律髓汇评》，上海古籍出版社，2020年，第22页。 ⑻刘克庄：《后村诗话》卷二。 ⑼阮阅编：《诗话总龟前集》卷四十五。 ⑽杨香池著：《偷闲庐诗话》，第二集。 ⑾何文焕辑：《历代诗话·彦周诗话》，中华书局，1981年，第39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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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10-20 12:2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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