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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求美人折”为张九龄诗《感遇•其一》尾句。⑴诗云:
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 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 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此诗蘅塘退士选作《唐诗三百首》五古首章。其尾联可谓卒章见志。特别是尾句,显系诗人心志表白。但是,尾句到底表明了诗人怎样的心志,各家注本所说不一。就笔者所见,大致有三:
其一,隐世说。道光十五年刊印的章燮注本云:“此寄志幽栖无用世之意也。”⑵喻守真《唐诗三百首详析》说:“表示自己具有坚贞清高的气节,本没有用世之意,所以不求君相(美人)的引用。”⑶喻注与章注同,不求美人折,表明的是自己没有用世之意。
其二,避祸说。金性尧《唐诗三百首新注》云:“诗中一面表达了恬淡从容的襟怀,但忧谗惧祸的心情也隐然可见。据郑处诲《明皇杂录》记载,张九龄知道李林甫要中伤他,便写了一首《归雁》诗,末两句云:‘无心与物竞,鹰隼莫相猜。’李览后,知其必退,圭怒稍解。”⑷金注较隐世说更进一层,不求美人折,那是希望以此消解政敌的猜疑(鹰隼莫相猜)而避祸。
其三,立品说。沈德潜《唐诗别裁集》云:“想见君子立品,即昌黎‘不采而佩,于兰何伤’意。”⑸陶今燕《唐诗三百首详注》对此做了说明:“春兰秋桂具有芳洁的品质,绝不会因无人采折欣赏而减损其光辉。”⑹此说还可以讲得更明白些,即君子立品,跟能不能得到荐引无关。入朝为官也好,退隐江湖也好,其品质(草木本心)不会变。
以上三说,笔者以为第三说或最接近于诗人本意。
先看隐世说之不妥。张九龄《感遇》诗,“当作于二十五年因李林甫排斥,贬斥荆州长史期间”。⑺因被贬官而于吟咏中流露退隐之思,这样的诗歌很多。但此说用之于张九龄《感遇》诗并不适切。“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如果理解成不想用世,那么,“本心”者,应该是从来就不想。而这与名相张九龄的经历不符。《新唐书》载:“张九龄,字子寿,韶州曲江人。七岁知属文,十三以书干广州刺史王方庆,方庆叹曰:‘是必致远。’”⑻“以书干广州刺史王方庆”者,求美人折也。从其传记可知,走上仕途后,张九龄多次被贬,又多次被重新启用。可见,积极用世是张九龄志向所在,虽被贬而未改。张九龄《感遇》诗共十二首,其七也被选入《唐诗三百首》,诗云:“江南有丹橘,经冬犹绿林。岂伊地气暖,自有岁寒心。可以荐嘉客,奈何阻重深。运命唯所遇,循环不可寻。徒言树桃李,此木岂无阴。”诗人以丹橘自喻,“此木岂无阴”,表达的正是不甘埋没,依然希望得荐嘉客(暗指君王)之意。
再看避祸说。避祸说的依据是郑处诲的《明皇杂录》,此外还有孟棨的《本事诗》也记有相同传说:“张曲江与李林甫同列,玄宗以文学精识深器之。林甫嫉之若仇,曲江度其巧谲,虑终不免,为《海燕》诗以致意曰:‘海燕何微眇,乘春亦暂來。世知泥滓溅,只见玉堂开。绣户时双入,华轩日几回。无心与物竞,鹰隼莫相猜。’亦终退斥。”⑼《明皇杂录》是史料笔记,《本事诗》则为笔记小说,其所录故事不能等同于正史记载。沈祖棻先生评论《本事诗》说:“唐人小说常常根据诗篇,臆造本事,恐不足信。”⑽其实,即便确有其事,读其诗尾联“无心与物竞,鹰隼莫相猜”,到底是想避祸,还是语有所讽,恐是见仁见智。看得出,尾联化用了庄子“猜意鹓雏”的典故。原典故中的鹓雏是凤鸟,诗人以海燕代之,而鸱鸢正是鹰隼一类。尾联之意或可用李商隐《安定城楼》诗解之:“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鸳雏竟未休。”用一俗语来说,便是暗讽李林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李林甫应该读得出此诗言外之意,这也就可以解释为何“亦终退斥”了。还可以看一看正史。正史只是记载了九龄献赋皇帝来自我表白。⑾其表白的内容有两点,一是只要我能为朝廷所用,死也不怕,二是不管朝廷怎样对待我,我始终感恩皇上。正史说九龄因得罪了皇帝而内惧,也怕李林甫乘人之危,火上浇油。其实张九龄一向敢于直谏,并不怕得罪皇帝。正如宋晁说之《题明王打毬图》所写“九龄已去韩休死,明朝无复谏书来”,皇帝赶走九龄是图个耳根清静,而张九龄所怕,并非是死,而是怕失去继续效力朝廷的机会。据此,用避祸说解读一个不怕得罪皇帝的人,恐怕亦不妥当。
比较而言,立品说最能体现以草木自喻的诗人本心(品格),也与其一生经历相符。诗人一生都希望得到朝廷重用,以展抱负,但也不怕贬斥,甚至退归江湖,其本心决不会变。对草木本心的理解,清人陈婉俊的补注很值得注意。她引用曹毗《对儒》“(儒)不追林栖之迹,不希抱鳞之龙”,来注“林栖”二字。⑿林栖者是指隐士,抱鳞之龙是指天上真龙。陈注之意,应该是说志在治平的读书人,是不会去做隐士,也不会向往仙界的。这就说明了草木的本心并非在于隐世,而只是始终在于品高。诗人以草木自喻,跟林栖者是两回事。虽然林栖者也坚持高洁品格,故相悦于春兰秋桂,所谓同气相求,但诗人不是林栖者,春兰秋桂可以生长于山林中,也可以见芳洁于上林苑。而不管是在山林中还是在上林苑,其芳洁不变。
最后还要辨析一下“美人”之意。一说是指林栖者,一说指君相。笔者以为君相之喻为妥。诗之尾字“折”的意思,不只是欣赏,还含有任用重用意。对草木(贤者)能赏识而重用者,应该是君相。林栖者,自己是隐者,只是欣赏,跟“用”无涉。因此,将美人解作林栖者,诗意难以圆通。
注释: ⑴张九龄撰:《曲江集》,商务印书馆,1937年,第32页。 ⑵章燮撰:《唐诗三百首注疏》,扫叶山房发行,1921年,卷一,第1页。 ⑶喻守真编著:《唐诗三百首详析》,中华书局,2005年,第7页。 ⑷金性尧注:《唐诗三百首新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第2页。 ⑸沈德潜选编:《唐诗别裁集》,岳麓书社,1998年,第8页。 ⑹陶今燕著:《唐诗三百首详注》,百花洲文艺出版社,1996年,第2页。 ⑺蘅塘退士编、赵昌平解:《唐诗三百首全解》,复旦大学出版社,2019年,第1页。 ⑻欧阳修:《新唐书》,卷一百二十六,列传第五十一。 ⑼丁福葆辑:《历代诗话续编•本事诗》,中华书局,1983年,第17页。 ⑽沈祖棻著:《唐人七绝诗浅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第62页。 ⑾同⑻:“九龄既戾帝旨,固内惧,恐遂为林甫所危,因帝赐白羽扇,乃献赋自况,其末曰:‘苟效用之得所,虽杀身而何忌?’又曰:‘纵秋气之移夺,终感恩于箧中。’” ⑿蘅塘退士编、陈婉俊补注:《唐诗三百首》,中华书局,1959年,卷一,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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