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四首·其一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蜡照半笼金翡翠,麝熏微度绣芙蓉。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读 记
这首诗的创作时间不详,后人辑李商隐诗集,多归于未编年诗。 关于这首诗的寓意,大致有两种说法: 一、女冠说。 认为这首诗是李商隐在大和九年(835年)到开成元年(836年)期间,在玉阳山学道时所写。 二、引望说。 认为是宣宗大中二年(849年),李商隐干谒令狐绹以期引望,失望后所写。 我倾向于第一种观点。从其语言及情绪上看,更像是年轻时恋爱中人之态。 至于第二种观点,太过牵强,很多地方解释不通。 另外,这组无题诗共四首,其中七律两首、五律一首、七古一首。因其形式不同、内容亦无关联,故汪辟疆、中华书局本认为非同一时间所作,只是因为题材相类,故归为无题四首。
首联点出两人分别之状及思念之情。 “空言”,空话,喻对方失约。 “绝踪”,杳无踪迹。 这一联的意思是:远别时你说好回来相聚,现在已成一句空话,你一去便杳无踪迹;我彻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直到月照西楼、传来五更的晓钟声。 “空言”和“绝踪”,一个是期望、一个是失望,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故而辗转反侧于五更。 颔联承首联下句,写久思入梦及梦醒书信,以状相思之态。 这一联的意思是:因为远别相思而梦中得见,但因是在梦中,故哭啼之声难以呼唤对方(哭不出声)。醒来后抑制不住思念,急忙提笔写下相思之情;因为急切研墨,故书信的墨迹未浓。 这一联,将心中不可抑制的思念之情、写得极其传神。 “啼难唤“还有一解,曰因梦中得见,不忍分别,故鸡啼亦不愿意从梦中醒来。见眷恋之情。 颈联顺颔联醒来书信之状,写室内如梦如幻之景像,以渲染内心的情绪。 “蜡照”,蜡烛的光照。 “笼”,笼罩,烛光所及。 “金翡翠”,用金线绣成翡翠鸟图案的被子或帷帐等。 “麝熏〞,麝香的气味。 “微度”,微微透过。 “绣芙蓉”,指绣花的帐子或被子。 这一联的意思是:蜡烛之光映照半床绣着金翡翠的被子。麝香的香气微微透过绣花的罗帐。 烛光朦胧、似真似幻,麝香微微、若有若无。这一联,通过对周围的环境的描写,充分地将梦醒后急切地写完信、尚沉浸在相思思绪之中的半梦半醒的朦胧状态,细腻入微地给表现出来了。 李商隐善用这种以景表情的朦胧手法,盖因人的情感、往往难以言状,而通过景像来渲染、往往可以起到不言而触及心绪的效果。 正是因为李商隐这种对情感的超前的、朦胧而不可言状的以景代情的表现手法,所以我总怀疑他是从现代穿越过去的。简直是现代意识流。 多说一句:颔联上句的“梦”,是承首联下句的“月斜楼上五更钟”的意像而来的。由此我想到了某位大咖写的一首郊游诗:首联写郊景,颔联大约也想以景代情,但上句前两字直接插入“残梦”两字,非常别扭,意像对接不上,大白天的做梦么? 诗的语言和思维,固然有跳跃性的一面。但无论如何,不能离开人的思维的基本逻辑,不能毫无征兆地跳跃。所谓“情理之中、意料之外”是也。写诗的过程,其实也是逻辑自洽的过程。 尾联合而感慨,用递进的笔法揭出“隔”字,与首联“绝踪”相呼应。 “刘郎”,用南朝《幽明录》中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遇仙之典。此处是作者自喻。 “蓬山”,蓬莱山,仙人所居。此处谓女子所居。 尾联的意思是:我似刘郎、已恨蓬山遥远,而你却与我相隔、比蓬山还要遥远。 这一联,明写距离之隔,暗写感情之隔。
这首诗开篇直接点出分别,颔联以梦中殷勤相唤和醒来奋笔急书的意像、极力渲染相思的心情。到此,诗的情绪已被调动起来。一般来说,铺垫已足,颈联该转笔感慨议论、将情感喷发出来。但作者却反其道而行之,颈联不但不爆发、反而将笔势缓了下来,将笔触移到急书后的屋内场景。表面看似缓笔了,其实明缓暗紧、是在进一步蓄力。于是到了尾联,颔、颈两联并蓄的力量,喷薄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颈联的这种蓄势不发、以景写情、明缓暗紧、最终与颔联并力而发的谋篇笔法,更有冲击力、更能打动读者。而旦还使整首诗有起有伏、富于变化。
疏理一下这首诗的脉络: 首联点出“远别”和思念。颔联承首联写积思成梦、和梦醒急书,以渲染相思之情。颈联转笔,以书后屋内恍惚之景、进一步酝酿情绪。展联合笔,感慨抒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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