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李寒秋 于 2023-4-5 17:20 编辑
第二轮：七绝构思与电影蒙太奇语言
王昌龄原稿 奉帚平明金殿开，且将团扇共徘徊。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
修改参考稿 奉帚平明金殿开，秋风落叶共徘徊。玉颜但羡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
首先还是以王昌龄的七绝名篇长信秋词其三为例，这首宫怨诗的几处纰漏一直没人指出来。可见千百年来，慑于王昌龄七绝圣手的光环效应，顶级的诗评家们都看不出这些中级以上的诗人都应该避免的纰漏。人们常说，七绝如二十八位贤人集体出场，容不得一人有闪失闲置，其实这话针对五律也说过。我们可以用以下形象思维，想象一下在舞台上二十八位演员一同出场，虽然可以摆出千姿百态，但是最佳的效果必然就是二十八个人中三三两两之间体态、手势和眼神要有互相配合，然后这些三三两两的小配合组合成一个整体的大配合。没有互相配合，那就是一盘散沙，各自为政，最终就会削弱甚至丧失整体效果。
从七绝本身来说，一首诗当然不完全是二十八个字的组合而是以若干个字为基础的词汇、意象和典故的组合。以王昌龄的长信秋词其三为例，第一句的奉帚在全篇之中就没有着落，团扇这个典故显得做作，虽然是呼应了寒鸦的深秋季节，但是团扇与深秋的关系是典故意义上的深层文化联系，而不是自然而然的必然联系。上个帖子里说过，诗贵曲不贵直，直写不如侧写，明写不如暗写，正写不如反写。既然如此，那么长信秋词其三团扇这个词汇和典故的使用就符合这些主张呢？这就牵涉到今晚的唠嗑主题之一，七绝的蒙太奇构思手法了。
长信秋词其三的四句可以看作四个电影分镜头。第一个镜头是，天刚蒙蒙亮，金殿的大门就打开了，班婕妤就拿着扫帚出来了。第二个镜头是，班婕妤拿着团扇共徘徊（这是在跳舞？）。第三个镜头是，班婕妤望向昭阳殿方向飞过来的乌鸦。第四个镜头是阳光洒在乌鸦身上，乌鸦的黑色羽毛上洒上了一层金色。第一轮帖子里面已经指出这首诗的一二句脱节了，用镜头语言分析大家就看得更直观了。班婕妤刚刚手拿扫帚，一会儿就变成手拿团扇了，这种镜头切换效果跟变魔术换道具一样，实在是艺术上的败笔。高质量的七绝是画面场景的艺术组合，而画面场景的切换要符合真实的生活细节。为什么要微调修改长信秋词其三，用秋风落叶替代掉且将团扇，就是要让镜头语言的切换更加自然和真实。
长信秋词微调修改后，第二个镜头就承接第一个镜头，班婕妤拿着扫帚从金殿里出来扫广场（不微调的话，原作看不出到底是进去扫金殿还是出来扫广场），秋风瑟瑟，落叶飞舞，这样秋风与寒鸦相呼应，落叶与奉帚相呼应，符合真实的季节与物候。如果不出现落叶，那奉帚就没有下文呼应，成了两个闲字。有人说奉帚代表失宠嫔妃，是典故用法。这本来没错，但诗中使用特定词汇，首先就要在普通词汇意义上要能够做到意象圆融文本自足，然后再让读者去细细体会字面后的典故深意。不能够仅仅使用属于深层文化的典故意义，以至于在表层文化意义上不能自足或者没有下文。
微调修改后第二个镜头顺畅合理了，第三四个镜头就更加自然而然承接下来了。班婕妤拿着扫帚伴着秋风扫落叶，然后抬头望向昭阳殿方向，这时候第四个镜头就定格在浑身洒满阳光的乌鸦身上。大家再看看，微调后的四个镜头就比原来的四个镜头更加合理顺畅。不微调，一下子扫帚，一下子团扇，一下子昭阳殿飞过来的乌鸦，再加上只能用画外音表现的玉颜不及寒鸦色的理性分析比较，这种镜头切换就变成了作者主观设计的意识流，而不是客观真实完整连续的生活场景。所以说，第三句的不及最好改为但羡。为什么？先不说其他好处，单就镜头表现而言，但羡这个意味完全可以用班婕妤的脸部表情特写镜头表现出来，只要演员摆出一副如比兴职业戏精布衣凤姐金花娘娘珠江笑笑生杨叉庆那种凄凄惨惨悲悲切切欲哭无泪欲怒不敢的招牌表情，艺术效果绝对就是满分。
说完镜头语言，当然还是要还原到文字表现技巧。“不及”这两个字为什么效果不佳，就在于字面诉诸理性，显得作者主观意愿过于强势，实际上就是拟情代言的工作没有做到位，违背了王昌龄七绝宫怨诗闺怨诗一贯体察深刻心思细腻的艺术特征。不及首先到底是什么不及呢？美女自古以来都是一白遮百丑，谁稀罕那金黄色？要比黑？美女的头发比乌鸦的羽毛更黑，所以说不及这个词汇粗看惊心动魄，细细咀嚼品味则不佳。上一个帖子里也说了，“不及这个意思也可以有，那就是女主人公羡慕乌鸦之余自然产生的自怜自艾，觉得自己美丽的容颜还不如一只丑陋的乌鸦（其实这个意思也勉强，乌鸦在传统文化中的含义是不吉祥而非丑陋）可以沐浴昭阳日影（象征皇帝的恩宠），但这一层引申的复合意思与深层意思要读者去仔细体会出来而不是由作者直接写出来。”
说到拟情代言，其实王昌龄是绝顶高手，从其创作的属于盛唐第一流水准的宫怨诗闺怨诗就可以看出来。但就是长信秋词这一首，拟情代言只拟到了一半，没有真正深入到诗中人物的内心，而是满足于自己的文人癖好炫耀博学，用文人趣味取代女性心理，把真实生活意义上的奉帚虚化，把象征典故意义上的团扇实化，这完全是弄巧成拙。论坛上有人抬杠，说班婕妤的袖子藏着团扇，这真是在大变魔术吗？谁会在深秋季节里随身携带团扇啊？
人性是古今相通中外如一，表达人性对于一切文艺作品来说，既是开始又是结束，既是目的又是手段。写拟古拟情代言体诗作，更是要曲尽人情和洞明世事。写诗要有真实的生活细节支撑，要能洞察人性的细微之处，要学会用具体的画面和镜头感来代替抽象总揽的叙述描写，要用直接的情感表达来替代间接的理性分析。所谓的诗性思维与诗性魅力，就是要突出形象思维以及全部的、直接的冲动和感触，越形象越好，越真实越好，越直接越好，这样才能做到以小见大，以少总多，以轻驭重，最终的综合艺术效果就越佳。
七绝这一体风调千变万化，题材类型众多，水平离散度极大，即便是顶级诗人也很难在同题材同体裁的类型诗中保持同一水准。即便如七绝圣手王昌龄，也在长信秋词其三这样的千古名篇中用力过猛和理性过度，搞出了白璧微瑕的效果，可见七绝创作之难。今人写七绝，在向古人名篇学习的同时，要学会挑剔名篇的毛病，这样才有可能站在古人的肩膀上把诗作写得更好。如果不会挑剔名篇，总是随随便便让各类古人踩在自己的脑袋上，冲着古人名篇磕头如捣蒜，除了把自己磕出脑震荡以外，还能有什么效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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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4-5 13:27: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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