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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说“解人难得”(四)
“解人难得”与不难得。
“以意逆志”令解人难得,“诗无达诂” 依然难得解人,这对读诗解诗之人来说,无形中压力不小。读诗常有读不懂,或似懂非懂、略无把握——可以这样解么?然而,从另一面看,解诗难或也正是阅读乐趣所在。众说纷纭之作,最是容易读出自己的滋味,虽称不得“解人”,做个普通解诗人,自得其味并不难。
诗读不懂,其实最平常。诗不是一眼见底的文字,无论是诗意还是诗艺,不只是普通读者难读懂,即便是诗人、批评家有不懂处也很正常。惠洪在《冷斋夜话》中说,黄庭坚曾以“呵镜云遮月”让他对句,他对以“啼妆露着花”,自我感觉对得不错。但黄庭坚完全不认同,批评他“于诗深刻见骨,不务含蓄”。惠洪对大诗人自然是佩服的,但对他的批评却是想不明白,不明白“呵镜云遮月”到底妙在何处,“啼妆露着花”又到底差在哪里,只能说:“当有知之者耳。”⑴惠洪不是普通读者,但不懂就是不懂,不强作解人——对于普通读者来说,自然更当如此。
做不成难得的解人,完全可以做一个快乐的普通读者。含蓄深沉的诗,其实可以深读也可以浅读,有时好诗不妨浅浅读,求索过深反而无味。
诗话故事有载,柳公权曾续唐文宗句成诗:“人皆苦炎热,我爱夏日长。薰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对这首诗的解读,诗话有两个不同版本。周紫芝《竹坡诗话》云:“公权但云‘薰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而已,殊不寓规谏之意,何也?盖责文宗享殿阁之凉,而不知人间之苦,所以讥之深矣,晓人岂不当如是耶?”⑵这是说此诗看似无规谏意,其实讽于言外,而且只有这样读才是读懂了诗人。但《唐诗纪事》云:“帝独讽公权两句,曰:‘辞清意足,不可多得。’”⑶唐文宗只是觉得柳公权诗续得好,并未觉察有讽意。而且文宗读得高兴,还让柳公权将此诗题写于壁,观赏赞叹不已。周紫芝的深读自有道理,唐文宗的浅读大有乐趣,诗之深读浅读,实在皆无不可。
好诗不妨浅读,最是方玉润解《苤苢》妙不可言。针对毛氏解经,务必落实托喻之意,往往难免牵强附会之嫌,方玉润云:“殊知此诗之妙,正在其无所指实而愈佳也。夫佳诗不必尽皆征实,自鸣天籁,一片好音,尤足令人低回无限。若实而按之,兴会索然矣。读者试平心静气,涵咏此诗,恍听田家妇女,三三五五,于平原绣野、风和日丽中群歌互答,余音袅袅,若远若近,忽断忽续,不知其情之何以移而神之何以旷。则此诗不必细绎而自得其妙焉。”⑷能作如此浅读者,称之为难得之解人,又有何不可?
对于普通读者来说,不盲从他人之见,读出自己的滋味,便是会读诗之人。清代学者劳孝舆对此有妙论:“古人所作,今人可援为己诗;彼人之诗,此人可赓为自作,期于言志而已。”⑸借他人的诗言自己的志,将他人的诗读成自己的诗,这样的“解人”,人人都可做得。
周啸天先生《诗词赏析七讲》中讲到邓小平的一个故事。邓小平不做诗,但他在第三次复出前,突然朗声吟咏起“大梦谁先觉”来。这是《三国演义》中诸葛亮于草堂昼寝醒来时所吟绝句:“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其时刘备正茅庐三顾,恭恭敬敬候见于堂前阶下。小平借此绝句,一抒胸臆,将自己对一个即将到来的新时代的清醒认识与深远谋画,吟进了诗中。诸葛亮的诗,或者说罗贯中的诗,被小平精彩地读成解成了自己的诗。为此,周啸天先生借古人诗句评曰:“自古英雄尽解诗——错不了。”⑹
李嘉诚先生也有一个类似故事。己亥年,先生刊广告于《东方日报》云:“黄台之瓜,何堪再摘。”⑺这是章怀太子《黄台瓜辞》中的句子,李先生一字不易,夺为己诗,将自己想说而又不宜明说的话,全说在了这两句诗中。真是一个聪明绝顶的“解人”。
解他人诗为己诗,这般解法没有专利,可仿可学,这般“解人”自不难得。
注释: ⑴见释惠洪撰:《冷斋夜话》,卷十。 ⑵何文焕辑:《历代诗话·竹坡诗话》,中华书局,1980年,第344页。 ⑶计有功撰,王仲镛校笺:《唐诗纪事校笺》,中华书局,2007年,第1382页。 ⑷方玉润撰:《诗经原始》,中华书局,1986年,第85页。 ⑸劳孝舆:《春秋诗话》,广东高等教育出版社,1996年,第1页。 ⑹周啸天著:《诗词赏析七讲》,四川文艺出版社,2010年,第2页。 ⑺章怀太子《黄台瓜辞》:“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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