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标题:《子虚乌有的格律》
评:
这个标题莫名其妙,不知所云。
“格律”是一个多义词。《汉典》对“格律”给出了六种解释:1、法律条令;2、诗、词、曲、赋等关于字数、句数、对仗、平仄、押韵等方面的格式和规律;3、指格律诗;4、指曲谱;5、法度、规格;6、格调、气韵。
本文究竟是指六个义项全都“子虚乌有”呢?还是某一个义项子虚乌有呢?是哪一个义项子虚乌有呢?
此文最初发表在《国学论坛》。对于本文标题的含义以及全文的主旨,全文从头至尾,根本没有确切的解释和交待。面对《国学论坛》读者的质疑,己丑牛先生不得不多次回帖予以说明:
①“我的主帖是否定王力的”;
②“我主帖的第二部分就是用事例证明王力格律之伪的”;
③“我这里的观点是:王力的诗词格律理论是伪诗词格律”;
④“我说王力是垃圾筒,证据都在那儿。格律存不存在,证据也在那儿”;
⑤“实你都没看懂我的帖子。文镜秘府论和康有为都说到格律二字,我引用他们,是说明格律原本不是王力说的那个意思。逍遥游引用了白居易一句诗,也有格律二字,也与王力说的格律不是一回事。我引用他们不是引用他们观点,只是当作证据来证明格律原来的含义。”
从作者自己的说明可知:
第一,本文的主旨是“否定王力的”,认为“王力的诗词格律理论是伪诗词格律”。〔见①③〕
第二,题目和文内被批的“格律”,是指“王力说的‘格律’”。〔见②、④、⑤〕
也就是说,本文的主旨是“完全否定王力的诗词格律”,作者认为“王力说的‘格律’”根本不存在。
一篇文章的标题的含义和全文的主旨,非得作者多次补充说明才能让读者明白,可见作者表述能力之差;表述能力差则意味着逻辑思维的紊乱——从后面的分析可知,这一特色贯穿于文章的始终。
2、《子虚》原文:
“诗词格律”这个名称是谁发明的,我没查清。但可以肯定,清末还没这个名词。有诗为证:
评:
己丑牛认为“王力说的格律”子虚乌有的论据之一是:直到清末还没有“诗词格律”这个名词。
这一论据很根本站不住脚。
第一,己丑牛先生的语法知识太差火。“诗词格律”根本不是一个“名词”,而是一个“名词性词组”,。王力《诗词格律》一书就说得清清楚楚:“我们讲诗词的格律,主要就是讲平仄。”可见“诗词格律”是“诗词的格律”的缩写。
“诗词格律”意思是“诗词所遵循的格律”。这里的定语“诗词”是一个泛称;从王力的格律著作可知,它包括了近体诗、古体诗、宋词、元曲和新诗。
因此,王力的“诗词格律”泛指“近体诗、古体诗、宋词、元曲和新诗”所遵循的“格律”。
第二,没有某个“词语”就等于没有这个词语所表示的事物,是缺乏起码的科学常识的表现。
古代没有“语法”这个词,难道古人说话写文章不存在语法不成?
古代没有“人体的基因”这个词组,难道古人身体里就没有基因了不成?
清末以前没有“诗词格律”这个词组,难道清末以前的近体诗、古体诗、宋词和元曲都没有“格律”不成?
由此可知,作者的基本常识是多么的欠缺,逻辑思维是多么的紊乱。
3、《子虚》原文:
汉唐格律周人意,悱恻雄奇亦可思。(康有为《与菽园论诗兼寄任公孺博曼宣》)
“汉唐格律”是泛指汉至唐的诗词,“周人意”是指《诗》之意气。康有为是清末民国初年人,可见,原来虽有“格律”一词,但不是王力说的那个意思。
《文镜秘府论》中说:“凡作诗之体,意是格,声是律,意高则格高,声辨则律清,格律全,然后始有调。”(《文镜秘府论·论文意》)
评:
己丑牛证明王力格律子虚乌有的第二个论据是:
唐人所说的“格律”在《文镜秘府论》解释为“格调与声律”,这是本义。己丑牛先生指责王力歪曲了“格律”的本义,因此得出王力说的“格律子虚乌有”的结论。
这又是缺乏起码的语言学常识的谬说。
“格律”是个多义词,它的释义,在追溯词义本源的《辞源》里说:“格律:指诗词歌曲关于对仗、平仄、押韵方面的格式和规律。古典诗歌中的近体诗特别讲究格律严整,因称为格律诗。唐白居易长庆集十六篇拙诗成一十五卷因题卷末戏赠元九李二十诗:“每被老元偷格律,苦教短李伏歌行。”绘画作品讲求笔力布局的严整,也称格律。宋郭若虚图画见闻二志纪艺上:郭乾晖将军,北海人,工画鸷鸟杂禽,疏篁槁木,格律老劲,巧变锋出,旷古未见其比。”
《汉典》对“格律”一词给出了六种解释:1、法律条令;2、诗、词、曲、赋等关于字数、句数、对仗、平仄、押韵等方面的格式和规律;3、指格律诗;4、指曲谱;5、法度、规格;6、格调、气韵。
王力没有直接解释自己的“格律”的完整含义,从他的格律著作的内容来看,应当应当是《辞源》的第一个义项“指诗词歌曲关于对仗、平仄、押韵方面的格式和规律”,或《汉典》的第二义项“诗、词、曲、赋等关于字数、句数、对仗、平仄、押韵等方面的格式和规律”。
我们姑且承认“格调与声律”是格律的本义,王力所说的“格律”应当是引申义了。
难道说话写文章,非采用本义,不准采用引申义不成?如果采用了引申义就是“歪曲本义”,引申义还可能产生吗?
譬如说,“汤”的本义是“热水”,而“鸡汤”、“米汤”和“汤药”不是“鸡热水”、“米热水”和“热水药”,难道“鸡汤”、“米汤”和“汤药”都歪曲了“汤”的本义,通通“子虚乌有”不成?
又譬如说,“革命”的本义是“凡朝代更替,君主易姓,皆称为革命”,而“技术革命”不是“技术朝代更替,技术君主易姓”,难道“技术革命”歪曲了“革命”的本义,从而“子虚乌有”不成?
己丑牛先生连这种最起码的语言学常识都不知道,居然还振振有词地指责王力先生“歪曲了格律的本义”,从而得出王力的“诗词格律”子虚乌有的结论,不觉得好笑吗?
4、《子虚》原文:
施蜇存说:用“格律诗”这个名词来表示唐代兴起的律诗,适恐怕是现代人开始的错误概念。在唐代人的观念里,格是“格诗”,即讲究风格的诗,也就是古诗;律是“律诗”,即讲究声律的诗,也就是近体诗。(施蜇存《唐诗绝句杂说》)
施蜇存用了一个“恐怕”,我也用一个“恐怕”,恐怕就是王力篡改了诗词史中所说的“格律”,弄出了“诗词格律”这样一个名词。
评:
己丑牛对“格诗”和“律诗”的考证和发挥,是《子虚》一文里最眩眼的亮点,是否定王力诗词格律的重头论据,也是北山钓者版主最推崇的精华。
殊不知施先生的这段话恰恰也存在一些错误,甚至还很严重。
第一、施先生说:“格诗是讲究风格的诗,也就是古诗。”这段话存在逻辑错误。
在《白氏长庆集》里,“格诗”与“律诗”是对举的;难道只有“格诗”〔即古诗〕是“讲究风格的诗”,而“律诗”是“不讲究风格的诗”不成?可见这段话缺乏逻辑,根本说不通。
现代学术泰斗陈寅恪先生的解释就可信得多:“盖乐天所谓格诗,实有广狭二义。就广义言之,格与律对言,格诗即今所谓古体诗,律待即今所谓近体诗,此即汪氏〔指汪立名〕所论者也。就狭义言之,格者,格力骨格谓,格诗依乐天之意,唯其前集之古调诗始以当之。然则《白氏长庆集》伍壹格诗下复系歌行杂体者,即谓歌行杂体就广义言之固可视为格诗,若严格论之,尚与格诗微有别也。”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王运熙先生也评论说:“陈氏指出从严格意义讲,格诗谨指富有格力骨格之五言古体,其说诚是。……〔白氏长庆集里〕格诗与律诗对举,也是泛称古体为格诗。”
从陈寅恪与王运熙的解说可知:狭义的“格诗”特指“富有格力骨格之五言古体”,它包含了形式特征在内,而不是单纯意义上的“有风格的诗”;广义的“格诗”泛指现代所说的“古体诗”,同样包含可形式特征,同样也不是单纯意义上的“有风格的诗”。按照这种解释,“格诗”与“律诗”对举就不存在矛盾了。
己丑牛先生用施先生错误的言论作论据,结论又怎么可能正确呢?
第二、施蛰存先生说:“用‘格律诗’这个名词来表示唐代兴起的律诗,适恐怕是现代人开始的错误概念。”这段话同样缺乏语言学和语言发展史的基本常识。
语言学告诉我们:“我们称呼某一事物,是约定俗成的,事物与名称之间没有内在的、必然的联系,而是大家约定俗成的。”
语言发展史又告诉我们:
① 随着时代的变化,同一事物的名称常常不断变化。如古代的妻子,后世则有“夫人、内人、拙内、贱内、細君、娘子、太太、婆娘、婆姨、堂客、爱人”等多种称呼。
② 同一名词所指代的事物,也常常不断变化。例如古代的“姑”指姑母,“娘”指母亲,元代的“姑娘”指“姑母”,清代“姑娘”指年轻女子;在现代社会里,有的地方仍然指“姑母”,有的地方指“年轻的女子,有的地方指“丈夫的妹妹”,有的地方指“妓女”。
这些称呼根本不存在谁对谁错。在具体历史时期内,具体环境下,只要大家约定俗成,任何称呼都是正确的称呼。
同理,唐代的诗体在不同时代同样有不同的称呼。
在白居易时代,“格诗”可以特指“富有格力骨格之五言古体”,也可以泛指“古调诗”〔即现代的“古体诗”〕,而“律诗”则泛指“近体诗”。
现代人已经不用“格诗”一词了,“富有格力骨格之五言古体”和“古调诗”都统称为“古体诗”了;“律诗”已经不泛指“近体诗”,而专指“五七言律诗和排律”了。至于现代“格律诗”一词则有多种含义,在古典诗词界里一般指讲究平仄的近体诗,有些人把宋词元曲也称之为格律诗,而在新诗界则指讲究押韵和音步却不讲究平仄的白话文诗体。
现代人论述古典诗词格律的时候,把古代的近体诗称之为“格律诗”,又何错之有呢?
研究古典诗词理论的人,应当具备一定的语言学和音韵学的常识,己丑牛先生缺乏的正是这些基本常识,所以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