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南.行露》——夺妻之争

老童子

《召南.行露》——夺妻之争

一、诗意分析

“厌浥行露”，是故事发生的场景，是一个细雨淋漓的夜晚，道路湿滑。按说，就此一句就应该自成一章，历代治《诗》家没有注意到，甚至将这一句视为可有可无。

这首诗里的人物有三：一对是自由相恋，并组成了家庭的男女。另一个是有权决定他（她）们婚姻和命运的男子，我们不妨称之为“强横男”。“强横男”为了争夺“弱势男”的老婆，半夜就来催他启程去服役。目的不用说，就是将他支开，而后霸占他的老婆。

诗从第二章起，就是“弱势男”与“强横男”的唇枪舌战。第三章是男子的诟骂，第四章，有网友许传刚指出，这是女子的誓死不从之言。

半夜催人上路，比杜工部的“三吏”还要惨烈啊！

二、注释及译文

【原文】

■第一章

【原文】

厌浥①行②露③。

【译文】

淋雨如麻，道路湿滑。

【注释】

①厌。余冠英《诗经选注》：“厌，湆的借字”。湆（qì），《说文》曰：“幽湿也”；浥（yì），《说文》曰：“湿也”。湆浥叠韵，道路湿滑的同义重复。   

②行，道路；

③露，《说文》曰：“润泽也”。王筠《句读》曰：“当云‘所以润泽万物者也’”。“厌浥行露”，道路湿滑。“行露”之后当为句号分段，构成事件的场地环境。   

■第二章

【原文】

岂①不夙夜②？谓③行多露。

【译文】

[强势男：]何不乘夜赶路？挪挪拖拉。

[弱势男：]你也不眼瞎，雨还在下。

【注释】

①岂，表示希望或命令，相当于“其”。《国语.吴语》：“天王岂（其）辱裁之”。

②夙夜，夜未尽而天未明的时候。“岂不夙夜”，是“强横男”催促“弱势男”启程赶路、赴劳役的用词——为何不趁夜赶路？

③谓，“弱势男”的回答。在“强横男”催促上路时，“弱势男”回答说，“道路湿滑。”用以搪塞迁延。  

■第三章

【原文】

谁谓雀无角①？何以穿我屋？谁谓女无家②？何以速我狱③？虽速我狱，室家④不足！

【译文】

[弱势男：]谁说麻雀没有脚，竟然钻进我的屋。谁说她是无主女？竟然催我服劳役！藏着坏心图。即令叫我劳役，别想她进你的庐。

【注释】

①角，余冠英《诗经选》说：“‘角’指鸟嘴。鸟嘴古人作‘噣（zhùo）’，角就是噣的本字”。或许是对的。我认为，也可将“角”视为“脚”的谐音字。

②女无家，无男人的自由女。“谁谓女无家”，谁说她没有丈夫？！

③狱，役的同音假借字。何以速我狱[役]，为何这样急的催我服劳役？

④室家，老婆。“虽速我狱，室家不足！”即令你催我去服劳役，要抢她作老婆是不行的！   

■第四章

【原文】

谁谓鼠无牙？何以穿我墉？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讼①？虽速我讼，亦不女②从！

【译文】

[女：]谁说鼠无牙，竟然咬破我家屋。谁说我是无主女？这样拼命掳，欲遂坏心图。尽管拼命掳，别想我进你的庐。

【注释】

①讼，争夺。“讼”的普遍意义是拼搏、争夺。“何以速我讼？”为何这样激烈的与我争夺她？

②女，汝，这里是“强横男”的指代词。“虽速我讼，亦不女从！”即令你与我拼命的争夺她，也不会服从于你的！

老童子

三、历代诗家的解读
历代诗家有三种解读。
▲一种是，以北京大学余冠英教授的解读具有代表性。他认为：“一个强横的男子硬要娶一个已有夫家的女子，并以打官司，作为压迫女方的手段，女子的家长并不屈服，这诗就是他给对方的答复。诗的大意是说：你像麻雀和耗子似的伤害了我，叫我吃官司，但是，谁不知道我的女孩儿已经许了人家？你要娶他，你可没有充足的法律依据。我拼着坐牢也不依你。”   
【评论】
俨然以封建盛世的法律与婚姻制度在释诗。哪里是在解读春秋诗呢？春秋时代奴隶女儿的婚事，是由父母做主？还是由奴隶主做主，都值得考究。因她的父亲就不是具有自由人格的人，是奴隶主的财产之一呢！父亲是奴隶主的财产，他的女儿当然也是奴隶主的财产，支配权在奴隶主，婚姻权恐怕也是奴隶主做主的吧？本诗文中的“强横男”，恐怕就是对女子婚姻具有处分权的男子呢！
▲第二种是，“女子不为***所迫，自述己志，做此诗以绝其人”。“谁谓女无家”中“女”，为“汝”——“强横者”的代名词。诗意是在指摘这个已经有家了的男子，还要娶***、三奶……
【评论】
首先，春秋时代，因战争频繁，而男少女多，奴隶主一夫多妻是常态。不能以后世的“一夫一妻”制度为理由指责“强横男”出律；其次，即令女子指责“强横男”的理由成立，没有第一章“厌浥行露。岂不夙夜？谓行多露”三句，诗也是自成逻辑文意。若此，这三句就是别处窜到这里来的“错简”。但事实上不是，能丢弃这三句不予解释、不予翻译吗？
▲第三种是，“谁谓女无家？”是说，“谁说这个女子没有夫家？”比较符合诗意。但也是避开“厌浥行露。岂不夙夜？谓行多露”三句不予解释、翻译。总体解释更是支离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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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误解的原因
问题可能出在“狱”和“讼”的释义上。
1、狱，《说文》虽然做监狱解，但在这里，应该是劳役的“役”，是“役”的同音假借字。其实，劳役也可以视为监狱的。
正因为“强横男”催促这个家庭的男主人马上走人，去服役，男子才借口路湿，拖拉迁延，而后就是与“强横男”的唇枪舌战。
若将“狱”字解释为监狱，当时生产力不发达，怕是不能承受那样高的司法、执法成本的吧？《左传》二百四十二年记录有晋、楚、秦、齐、鲁、卫、陈、宋、郑、宗周……等十多个国家的历史，并没有那个国家设有建制监狱的记载。或有，也是对别国重要政治人物的软禁，但那是不成规模、不成建制的监狱。而且，被监禁者还须自己开支生活用度的。
例如《左传.僖公二十八年》：“执卫侯，归之于京师，置诸深室（监禁），甯武子职纳橐饘焉”。就是，卫侯被关押在京师以后，卫侯的大夫甯武子负责为他送衣服和食品。
春秋时代各国财力，主要应付战争与贡赋，没有财力来长久关押人犯。不会像美国对***章莹颖的杀人犯一样，让国家花钱看守他一辈子不死。即令春秋时代有监狱，也不可能将民事纠纷人犯也关进监狱的。将犯人杀掉，具有最低的司法成本，所以动不动就杀，为春秋时代草菅人命的法理依据。

老童子

2、讼，在封建盛世，法律渐次健全。这时，讼，就是“打官司”。但是，在春秋时代，它是“包括体力拼搏在内一切争斗”。这里有则两故事说明“讼”的普遍一般含义。
一则是，《左传.成公十七年》，晋国的三郤（xī）势力强大，令晋厉公不安，要除掉郤氏三雄。晋厉公的力士长鱼矫与清沸魋（tuí）假装打架，原文是“而伪‘讼’者”。戏演得真实而热烈。三郤中的两郤——郤錡、郤犨（chóu）也在旁边看热闹。不防备中，被长鱼矫与清沸魋横枪刺死。郤止见状逃走，长鱼矫赶上，刺死了他。
另一则是，《左传.襄公十八年》，齐国攻打鲁国北部，晋国攻打齐国救援鲁国。在行军途中，晋国的主帅中行献子梦见与晋厉公争斗，原文是“梦与晋厉公‘讼’”。晋厉公用戈砍杀中行献子，将他的脑袋砍落在地，中行献子跪在地上，将脑袋捧起来安在脖子上……
两则故事都能说明，讼，乃当事人之间的体力拼搏，而不是打官司。《左传》与《诗经》正好同出于春秋，“讼”的含义，有相同的时代背景。我们有理由将《召南.行露》中的“讼”解释为“争夺”——就是“强横男”与“弱势男”争夺女子。

老童子

五、传统诗家译文举例
【译文】
道上露水湿漉漉，岂有不愿早早走，就怕水多难行路。
谁说雀子无嘴角？怎会啄木穿我的屋！谁人说你没成家？凭啥使我进监狱！虽然使我进监狱，要想成家礼不足。
谁谓老鼠没有牙？怎会打通我家墙！水人说你没成家？凭啥逼我来诉讼！虽然比我来诉讼，我也坚决不顺从。
【评论】
这些译文，能告诉我们诗文是在说什么吗？译文有逻辑文意吗？简直就是杂乱无章的句子的堆积。

老童子

六、《毛诗正义》的解读
正义曰：
作《行露》诗者，言召伯听断男女室家之讼也。由文王之时，被化日久，衰乱之俗已微，贞信之教乃兴，是故彊暴之男不能侵陵贞女也。男虽侵陵，贞女不从，是以贞女被讼，而召伯听断之。

这段话的意思是说，由于文王的德化普及，而衰乱时代的民俗日渐式微，所以***男不能欺凌贞洁女。男子虽欲侵凌，但女子不从，告到召伯哪里去了。所以本诗是召伯听断男女家室之讼。
【评论】
1、《正义》不否定“强势男”欲欺凌弱女子，给我们正确解读《行露》提供了线索；
2、但是，诗文何处钻出来个召伯，又如何断案？诗文没有相应的词语，显然属于孔颖达的附会；
3、本是“强势男”与弱势男女的卡架，又如何牵涉到“教化”的？
4、《正义》撇开首章、二章，略而不论，不知道这两章是干什么的。

老童子

王旭龙先生说：《行露》落了两段、八字。
根据我以上的翻译，看不出差了什么的。

欧-德-绪

学习。先生解诗，很有创见，这种精神值得学习。构思成一幕短剧，妙。

石头不砸人

“奴隶主”“奴隶”两个词从何而来？

老童子

本诗有三个人。一对是已成夫妻的男女，一个是可以决定他们命运的“强势男”。相对于“强势男”，另一个就是“弱势男”了。
说“强势男”就是“奴隶主”，“弱势男”就是奴隶，确实有些勉强。不过，既然可以催别人半夜赶路，在奴隶社会，只有奴隶主一族，其余人敢于催别人半夜赶路吗？
这就是奴隶主与奴隶的来历。对否，大家讨论吧。

石头不砸人

建议看一看关于这个时代奴隶问题的讨论。仅仅想象，容易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