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鸭先知、鹅先知? ——趣说古代诗人里的三个杠精 读诗话,不光长知识、扩见闻、了解古人思维和生活,有时也可当笑话看,精彩处可令人拍案叫绝、忍俊不禁。 一 清代有位以经学傲睨一世的毛奇龄,他尊崇唐诗,不喜宋诗。一次有人念苏轼《惠崇春江晚景二首之一》的诗:“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然后问他:这样的诗也能说不好吗?毛奇龄当即愤愤然说:“鹅也先知,如何只说鸭耶?” 面对这样无厘头的批评,面对这样不过脑子的信口开河,假如苏轼地下有知,或许瞠目结舌无言以对。毕竟他对完全陌生的事物,会采取实事求是的态度进行实地考察,认真分析,深入思考后而做出严谨批评,比如《石钟山记》,那就是亲身考察后再下的结论,底气十足地横怼老前辈和新前辈——“叹郦元之简,而笑李渤之陋”。即便石钟山得名缘由是因形状还是声音尚有不同看法,但起码苏轼是认真的,有着坚实的理论和实践基础的支撑。 好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明白人,比如钱钟书。他替苏轼回答了为什么说鸭先知的问题:一定是惠崇画中有桃、竹、芦、鸭等物,所以诗中遂遍及之。这个说法虽是推测,但能逻辑自洽。这也印证了钟嵘《诗品•序》分析的情状:“至乎吟咏情性,亦何贵于用事?‘思君如流水’,即是即目;‘高台多悲风’,亦惟所见;‘清晨登陇首’,羌无故实;‘明月照积雪’,讵出经史。观古今胜语,多非补假,皆由直寻。”画里有鸭无鹅,所以苏轼说鸭先知。 从格律上来说,也不能“鹅先知”,否则成了三平调,格律诗改成了古风。本欲隆个鼻,不料变了性,这也不合适。 袁枚对毛奇龄的说法不以为然,他在《随园诗话》不客气地批评说:“然毛西河诋之太过。或引‘春江水暖鸭先知’,以为是坡诗近体之佳者。西河云:‘春江水暖,定该鸭知,鹅不知耶’此言则太鹘突矣。若持此论诗,则《三百篇》句句不是:在河之洲者,班鸠、鸣鸠皆可在也,何必‘雎鸠’耶?止丘隅者,黑鸟、白鸟皆可止也,何必‘黄鸟’耶?”袁枚不大写论说文,但精通反驳论证的精髓,他用了归谬法,让人难以反驳。 这段公案可以看出,只要是宋诗,毛奇龄必须怒怼,他是为反对而反对,为批评而批评,故作惊人语以哗众取宠,有机会就按捺不住表演的欲望,刻意通过抬杠而获得快感。武器是抬杠里的合金杠,人是杠精中的战斗精。 二 别看苏轼痛快淋漓地横怼郦道元和李渤,但老话说得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毕竟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博学多才的苏轼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虽然备受小他580多岁的毛奇龄的蹂躏,但他自己拗起来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不过也曾因为自以为是而付出代价、出乖露丑。 据《西清诗话》记载,有一天王安石写了一首菊花诗,名为《残菊》,其中有两句为:“黄昏风雨瞑园林,残菊飘零满地金。”不巧苏轼过访而王安石午睡未起,苏看后心中暗笑,菊花凋零而不散落,哪能飘落满地金呢?遍忆所读之书,不记得有此类记载。他这样想也不错,后世郑思肖就有“宁可抱香枝头死”的诗句,这是菊花的一般规律,也是普通人的正常思维。可凡事都有例外,苏轼百密一疏了。他提笔续道:“秋花不比春花落,说与诗人仔细吟。”此后苏轼贬官黄州,看到菊花竟然飘落,这才明白,菊花也有凋零飘落的品种,没料到博学的自己也能掉进知识盲区,一脚不小心踢到了生活的铁板上。 苏东坡是一不留心当了回杠精,全受好为人师的毛病拖累。遇到陌生事物想当然地惯性思维,犯了本本主义和经验主义的错误。心中窃笑倒也罢了,轻率地舞文弄墨留下铁证如山的字据让自己陷入尴尬的泥淖。 苏轼是个性格豁达、勇于改错的人。被生活的老师铁面教育后,据说为自己的草率行为向王安石诚恳道了歉。 三 北宋学者如果比“拗”,不管争第一的人有多少,王安石都一定好整以暇地躲在一旁捂着嘴偷笑,因为他才是历史上当之无愧实至名归的“拗相公”。 王安石主政改革时横遭批判,偷闲写诗又被别人指责。几乎大半辈子处于受虐被怼中,总想着找机会翻身求解放。晚年罢相归隐后,头上没有了官帽的束缚,说话写诗也放开了。有次写了首《钟山即事》的诗: 涧水无声绕竹流,竹西花草弄春柔。 茅檐相对坐终日,???????。 前两句写自己致仕后居住环境,第三句写日常生活的闲暇与无聊,看起来平淡、平凡、平常、也很平和,可隐隐地总感到有点郁积必须抒发。如果结句再不翻出点花、写出点彩,这首诗就算废了。如何收束?他脑中电光石火一闪,立马浮现南朝诗人王籍的《入若耶溪》。其中不是有“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吗?躁即不静,静岂能躁。躁而静,互相抵牾,不合常理。这种矛盾对立的现象不在他的认知范围内。以前政务繁忙官身不由己不便反驳攻讦。现在终于找到自由表达心声的机会和突破口了,于是他愤愤然地挥笔续写了七个字:“一鸟不鸣山更幽”。这既是自己对自然世界的朴素感知,也是对王籍诗句的故意逆反。 品味王籍诗可知,他是以闹衬静,用的是烘托和对比的手法。这符合人的生理感受,用在文学作品里也更有韵味。国画里最难描绘的是“风”,音乐里最难表现的是“静”。要表现万籁俱寂、悄无声息,高明的导演反而会调动各种声响来突出。 比如电影里表现失眠难耐的安静,画面多会用单调的闹钟声作配音;电视里展示独自行走小巷的夜深人静,常常会配上“笃笃笃”愈来愈近的高跟鞋声;芭蕾舞剧里吴菁华翻墙进入南霸天阒其无人的后花园里,乐队在弦乐轻微细密的抖弓声中,突然擦击一下低音大锣。强烈的声波冲击观众的耳膜,令人顿觉故事中、剧场里竟然是那么静寂。这种用“有”来表现“无”的手段,是艺术上的辩证法。王安石在单位里精力全放在三农问题和税收革新上,八小时之外还得研究管理学、人力资源学而忽略了文艺理论的进修。难怪惹来晚辈黄山谷的讪笑:“此点金成铁手也。”
当然,王诗的最后一句也有另外一种解读:他其实什么都懂,但就是要用这种怒怼王籍的方法发泄不满,引起社会注意。他用这种特殊方式宣示众人:住嘴吧,你们这些瞎唧唧的鸟儿们!没了你们喋喋不休的政治聒噪,这个世界才能尘归尘、土归土,获得清静! 三个杠精脾气不同,个性各异:一个是犟性,为杠而杠,修成杠神;一个是随性,无意成杠,纯属偶然;一个是拗性,借杠纾愤,另有用意。通过抬杠怼诗也能看出其人日常生活里的快意情仇、荣辱得失真实的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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