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吾乡先贤赵岐山先生的一首诗
陈国明
一目了然百岁翁,沧桑阅尽东方红。
老夫仍喜弄刀笔,只雕小虫不雕龙。
这是吾乡赵岐山先生作的一首题为《偶感》的小诗,作者因晚年失去一只眼睛,写此诗时年已望百,故云“一目了然百岁翁”。先生生于前清光绪,经历了辛亥鼎革、北伐战争、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各个时期,到1949年迎来了新政权,不正是“沧桑阅尽东方红”吗?他并非唱政治上的高调,而是当时的真实感受。
时代变了,他所做的工作还是教书育人,业余还是搞美术和文学创作,只是生活安定了,心情也开朗起来了。他认为自己是个普通的美术教师和画家,没有什么雄心壮志,他手中握的刀是刻印的,笔是画画写诗的,只能雕虫不能雕龙,或者是只爱雕虫不爱雕龙,潜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当然,他在艺术上力求上进,尽量做到有所造就,只是不事张扬,不图虚名罢了。他在另一首咏芦雁的诗中写道:“有志飞黄腾达去,老夫仍是芦中人”,便是他这种态度的真实写照。
全诗看似随口吟咏,却是庄谐杂出,妙趣横生。读者细味之,在产生深厚沧桑感的同时,也能体会到这位世纪老人放达洒脱的性格。
“一目”是赵先生的残疾,按照常理是避忌的。这里说个典故,梁朝湘东王萧绎只有一只眼睛,有一次与群臣到江边游玩,欣赏秋江美景,刘谅引屈原《湘夫人》里的句子说“帝子降兮北渚”,萧绎的脸色马上就变了,因为是饱读诗书的人,他知道后一句是“目眇眇兮愁予”, 而上句的“帝子”又合于他的身份(他是皇帝萧衍的儿子)。“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刘谅不是在讥嘲自己独眼吗?于是君臣结下梁子。而赵岐山先生偏偏以自己的残疾入诗,首句就写出“一目了然百岁翁”这样的句子,化消极为积极,态度是何其沉静、乐观,胸襟又是何其豁达开朗,并且很自然地带出“沧桑阅尽”云云,实在是妙不可言。
或许有人会说此诗拗句多,首句是孤平,第二句三平脚,三、四句失对,不符合格律要求。其实他老人家对诗词格律十分精通,但到兴会处便不受格律的羁绊,故而语言自然流畅,如行云流水,行於所当行,止於不可不止。像“一目了然百岁翁”这个句子,无论怎样修改,都会失去原来的自然、真切,倘若改成“一目了然长寿翁”,当年七八十岁都可说长寿,意思就不同了,没有“百岁”更切合他的实际年龄。从诗体看,这首诗或许原本就不是按照近体绝句的要求来写的,它就是一首七言古绝。先生的旧体诗,合律的作品有,不合律的作品也有,总之以表达诗情诗意为主,不以律害意,以律碍情。
我是在二十五年前读到这首诗的,几乎是过目不忘,至今深深地刻在记忆里。有人问,什么是好诗?好诗标准不是三言二语能回答的。像赵先生的这首诗,我读了,感动了,并且永远记住了,这样的诗是应该可以排进好诗的行列里去的,至少我认为是这样。
先生讳岐山(1894—1992),号半眇老人、五泄山野人,斋名飞鸿馆主。诸暨草塔人。早年就读于刘海粟主持的上海美术专科学校,与王个簃、钱君匋为同学,后又转入吕凤子创办的上海艺术师范学习。后在杭州、衢州、处州等地从艺执教。他的画以水墨为主,构图巧妙多变,用笔润枯相济,虚实黑白的把握极为自然。先生平生诗、书、画兼通。性喜雁,画雁往往能得雁之真趣。亦喜画梅,观其梅花小品,即便是一截一枝,也给人一种情趣盎然,思维远牵的感受。著名画家寿崇德曾撰《鸿雁飞天下,梅香满人间》,给予高度评价。书法大师沙孟海曾亲书条幅,对其人品画品,予以肯定。又工于诗,有《飞鸿馆诗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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