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愈《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诗云: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
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许多人认为韩愈被贬是因为他反佛招致的,其实这中间是另有隐情的。要弄懂这些先得对古文运动有所了解,考中唐韩愈、柳宗元以前之古文家,对儒学复兴的关怀主要来自于并且精神灌注所在乃是社会、政治层面。它与佛教对于心性身命的精微的中心议题并没有理论上的直接、根本冲突。故而我们可以看到,当时的诸多古文运动的中坚人物,于佛教并无隔离,反对之感,如李华、梁萧皆是如此。在古文系统的人物之中,虽然一再言及宗经乃至文以道为归依,但其实儒学中心价值与释门老学的观念对他们似乎并不构成大的矛盾。这一奥秘大抵在儒学是他们应世的指南,而老、释乃是治心的灵药。用后来白居易的话说就是“外服儒风,内宗梵行”。回顾以往古文家之不废释、老,再看与韩愈同时的柳宗元始终好佛,可以说,韩愈之激烈反佛实为古文运动中突起之变。
说到韩愈排斥释、老,历来最为引人注意的是他谏迎佛骨一事。赵翼《瓯北诗话》曰:“《谏迎佛骨》一表,尤见生平定力。”那么作为韩愈反佛最为人知的文字《论佛骨表》究竟作何论呢?据《旧唐书》本传所载:“宪宗怒甚,间一日,出疏以示群臣,将加极法。裴度、崔群奏曰:“韩愈上忤尊听,诚宜得罪,然而非内怀中恳,不避黜责,岂能至此?伏乞稍赐宽容;以来谏者。”上曰:“愈言我奉佛太过,我犹为容之。至谓东汉奉佛之后,帝王咸致夭促,何言之乖刺也?愈为人臣,敢而狂妄,固不可赦”,于是人情惊惋,乃至国戚诸贵亦以罪愈太重,因事言之,乃贬为潮州刺史。”从这段文字可以看出,韩愈之所以被贬潮州主要是在《论佛骨表》中以梁武帝为例惹怒了宪宗。若不是国戚诸贵求情,即便韩愈有十个脑袋恐怕都不够掉。
弄清了写作背景,再来赏读此诗吧。首联: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简约告诉侄儿自己被贬的原因;颔联: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对侄儿诉说自己上表的初衷;这中间除了辩解也兼有后悔之意,悔不该没能把握好说话的分寸,结果触犯了天威;颈联:借眼前境况,表达自己对前路凶险的绝望之情;尾联: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这等于是在交代后话,可见韩愈此时心境之低落。
古代贬官被贬谪的理由不尽相同,有的是昏君奸臣一手构陷的,有的则是自己的一时过失造成的,抑或可以说韩愈的被贬属于后者。了解这点我们就能读出此诗的基调:低落、绝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