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静社｜李商隐《锦瑟》读记

西蜀秋高

静社｜李商隐《锦瑟》读记原创 采芹生 [url=]静心斋诗社[/url] 2023-04-20 05:30 发表于辽宁
读      记
       这首诗的题目“锦瑟〞，只是因为此诗以锦瑟兴起，取诗的开头两字为题而已，本质上还是属于“无题”类的诗。       李商隐的“无题诗”系列，大都意像丰富，但寓意不明。因这类诗词藻华美清丽、意像丰富旖旎，千百年来、无数人为之倾心着迷，故“郑笺”无数，观点也纷纭繁杂。       然而我对于这类“无题诗”却很不感兴趣。盖因我于李诗，着重于其奇妙的谋篇笔法和诗思，无意于他的种种八卦传闻。李商隐的这类“无题诗”，其主题寓意往往扑朔迷离、无法确定。       一首诗，倘若无法确定其主题内容，也就无法深入剖析其谋篇笔法和思路，无法学习和借鉴。这就是我不喜欢李商隐系列“无题诗”的重要原因。       因此，李商隐的这类“无题诗”，我都打算放在最后去解析，彼时能理解多少、就剖析多少。       李商隐的这首“锦瑟”，原本也属于“无题诗”系列。无论是按编年顺序、还是按我的心迹，都应放在后面去解读。       但是通过一段时间的解读李商隐的诗，尤其是因解读诗的写作背景而大量查阅《新·旧唐书》、《资治通鉴》、《唐诗纪事》、《唐摭言》等等资料，充分了解了李商隐的身世际遇后，忽然有些明白了《锦瑟》的寓意，于是急忙提笔写下来，与文友们共同商榷。 这首诗，因其清丽绝美、意像丰富，但其寓意不明、扑朔迷离，千百年来、引来无数“郑笺”，众说纷纭。因而此诗几乎成为了李商隐的代名词，往往被引为李诗之冠。       综合一下古今笺注，对此诗的寓意、大致有以下几种观点：       一、不知其意，只是觉得美。       持这种观点的人，以梁启超为代表，详见其《中国韵文内所表现的情感》。       我对这种观点大为诧异：不知其寓意、不明其里就、只是懵懂地感觉其美，这种态度、于普通欣赏者可，于诗家则不可。学以为用，不明里就、则无可用。       二、什么寓意也没有，是李商隐偶尔随手而写。       持这种观点的人，以黄子云为代表。他在《野鸿诗的》中说：“必当日獭祭之时，偶因属对工丽，遂强题之曰‘锦瑟无端’〞。       这种观点，未免对李商隐有所偏见。李商隐自师从令狐楚，一生以文笔秘书为业，其“回天地”之志向、亦欲以此途以酬其志。故平生专事于所谓“獭祭”文章之事，博览多识，岂能为区区某句“属对工丽”而强凑一诗？持此观点者，恐怕只读过其诗而未深读其文。       李商隐最得意的是其文、而非其诗。其生前编订了《樊南甲集》、《樊南乙集》，惟不理其诗稿。李商隐的诗集，都是在其去世后，由后人整理出来的。       因此，以“獭祭”之故而强凑一诗的无聊之举，绝非李商隐所能做出。       三、闺情诗。认为诗中的“锦瑟”为令狐家青衣，刘攽、胡应麟、周珽、施闰章、冯舒等一大批人持此说。       胡震亨、胡以梅、钱龙惕、纪昀等又认为不必是令狐家青衣(言外之意：肯定是婚外的一个女子无疑)。       李商隐多情，但不滥情。
       冯班批驳了这个观点：“令狐，玉溪之师，若盗其妾，岂堪入咏？”       四、诗序诗理说。认为这首诗为李商隐整理诗集，将其作为诗序，并且李商隐自喻诗歌创作。       持此说的人，有程湘衡、宋翔凤、钱钟书等。       但除了中四尚可模棱两可外，看首尾两联的“无端”、“思华年“、“此情可待”、“追忆”等语，认为是在说诗理，实在牵强。       五、影射令狐父子说。       吴乔等人认为，这首诗是感令狐楚之恩重、令狐绹之寡情而作。       此说很是站不住脚。诗中情绪，基本是怨语，几与令狐楚之恩重无关。       六、感国家之事说。       吴汝纶、岑仲勉、杜庭珠等人持此说。       此说亦不可靠。李商隐一生历经宪宗、穆宗、敬宗、文宗、武宗、宣宗，其间风波不断，非两联四句可喻。       七、悼亡说。       朱鹤龄、朱彝尊、杨守智、钱澄之、钱良择、何焯、查慎行、陆崑曾、姚培谦、屈复、程梦星、冯浩、许昂霄、孟森等人持此说。       持此说的人甚众，看似有理，但尾联解释不通。对于李商隐来说，与王晏媄的这段感情，并无“惘然”。       八、音乐说。       黄朝英、许顗、胡仔、邵博、张邦基、张侃、方回、王世贞、冯班、翁方纲等人持此说。       此说确是有道理，但如果只停留在这一层面上，未免浅薄。李商隐善用意像写情，几无一笔一写的作品，向来是一笔两写、明暗并行。       九、身世际遇说。       叶矫然、张采田、汪辟疆等人持此说。       此说固然甚是合理，但抛开“锦瑟”的音乐说，未免忽视了李商隐一贯的意像代情的笔法。       十、合三、八为一说。       陆鸣皋、徐德泓等人持此说。       此说与第三种观点有相似之处，只是结合了音乐的观点。读过李商隐婉拒柳仲郢推荐张懿仙的《上河东公启》一文，便知其心迹。       至于用李商隐年轻时的“女冠诗”之类的说事的，我只想说：好像你们没有年少轻狂过似的。

       十一、合八、九为一说。

       《唐诗鼓吹》、徐夔、杜诏、汪师韩、薛雪、姜炳章、梁章钜、中华书局本等持此说。

       当然，“郑笺”的观点远远不止以上这些，这里只举主要的说法。

       在众多的观点中，我认为最合理的、是第十种，即音乐说+身世际遇说。理由如下：       第一，李商隐的诗歌，每每运用意像兴起，绝不跑题，会让意像和寓意结合在一起，一贯而下，这首也不例外。       这首诗，有字面和寓意两层意思。字面上首联以锦瑟兴起，中四皆写锦瑟之音，尾联因锦瑟之音而感慨收笔。从头至尾，没有离开“锦瑟”这一主题意像。       第二，此诗大约作于宣宗大中十年左右，从其应柳仲郢推荐而为盐铁推官、并尽情游历江南的举动可知，此时的李商隐，只求生计丰裕、生活悠闲，已无意于仕途升迁。此时的李商隐，有充裕的时间和心情去回顾自己的一生。他抓住了“锦瑟”这一足以寓意自己一生的意像，写下了自己的人生写照。 李商隐的一生，无疑是成功的一生、也是失败的一生。       说其成功，在于他天才的文思、深厚的文学功底，成功地继承了杜甫的诗风、并在艺术表现手法上予以了发扬和丰富，开创了旧体诗新的先河。李商隐在其生前，其文采就已闻名于世，这一点、从各幕府的幕主争相邀辟便可看出。在其去世之后，更是名显天下。他的丰富奇妙的艺术表现手法，即使放在当今也并不过时。每读他的诗集，赞叹他神奇超前的艺术表现手法时，我常常怀疑他是不是从现代穿越过去的。       他的成功，从《锦瑟》一诗的笺注之多就可以看出。除了杜甫的《秋兴八首》外，还没有哪个人的诗被如此多的人所关注和笺释，直到一千多年的今天，其热度也没有减下来。这一点，不管是认可李商隐者、还是不屑李商隐者，都是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说其失败，在于他对于现实矛盾的纠结，导致其郁郁一生。       也难怪，家境贫寒，却具有天选之子的才华，本事是令狐楚教的，政治上又倾向于李德裕，感情上倾心于王晏媄，生计上又有求于令狐绹，交友上不分牛党李党、只求相知相钦，仕途上又不甘沉沦。。。这么多的矛盾纠结在一起，换了谁都得发懵。李商隐这是交了什么华盖运！       无论成功还是失败，无论是得意还是纠结，这些都体现《锦瑟》这首诗中。故此，李商隐开篇用了“无端”这两个字来概述其一生，真是太准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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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联以“锦瑟”兴起，暗笔总概自己的身世。       “无端”，无由，没来由，莫名奇妙。       “五十弦”，用《史记·郊祀志》之典“泰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为二十五弦。”这里以“五十弦”明写弦声之悲，暗写自己身世际遇之哀。李商隐《七月二十八日夜与王郑二秀才听雨后梦作》中的“雨打湘灵五十弦》，亦是同义。       另外，李商隐已年近五十岁，取其成数，喻其一生。       悼亡说因典故中“破其瑟为二十五弦”的内容，附会为“断弦”之意，殊非。无论是李商隐与王晏媄的结婚年龄以及结婚的时间、还是王晏镁去世的年龄、还是王晏媄去世的时间，都与“二十五”挨不上。       李商隐写诗用典的特征：第一，只取一点、不计其余，是其习惯。第二，用典贴切、从不似是而非。       “柱”，乐器上用以架弦的小木柱，也叫“码子”。       “华年”，青春年华，青年时代。       这一联的意思是：锦瑟没来由地五十弦，其音如此地悲哀，让人听到这一声声悲伤的乐调，顿时想起自己这一生的悲伤身际。       这一联，以锦瑟兴起，哀及自身。“无端”之疑问，犹似对自己身世之问，为下文铺笔。       “无端”一词，是这首诗的诗眼。       接下来的中四句，是承首联写锦瑟之音，暗喻作者的身世。       持音乐说的笺本，多引用北宋黄朝英的《缃素杂记》：       “山谷道人读此诗，殊不晓其意，后以问东坡。东坡云：“此出《古今乐志》，云：锦瑟之为器也，其弦五十，其柱如之。其声也，适、怨、清、和。案李诗‘庄生晓梦迷蝴蝶’，适也；‘望帝春心托杜鹃’，怨也；‘沧海月明珠有泪’，清也；‘蓝田日暖玉生烟’，和也。一篇之中，曲尽其意。”       因为黄朝英所引《古今乐志》今不存，故多有人疑其伪托。       但无论黄朝英所书之事真假与否，都不影响中四以锦瑟之音暗寓身世的理解。       颔联扣首联下句的“一弦一柱”，明写弦声，暗写作者的身世。       “庄生晓梦”，用《庄子·齐物论》中庄子梦中化蝶之典。       “晓梦”，极言幻灭之迅速。       “迷”字用得极其贴切和微妙，迷茫、迷惑、迷离，变幻不定令人迷惘。李商隐这一生是怎么度过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悼亡说的笺注中，有引庄子妻死、鼓盆而歌之典，大坏意境。       “望帝”，用《华阳国志·蜀志》的望帝杜宇化为杜鹃啼血的典故。       〝春心”，指为春景触起的心情，也指男女之间相思爱慕的情怀。       悼亡说，亦多以此遣词为据。然观李商隐《曲江》“若比伤春意未多”等“伤春”之句，可知其“春心”非指爱情。“望帝”之“春心”，亦非是男女欢情。此处“春心”，是作者“回天地”的素怀。       “托”，寄托，托寓。       这一联的字面意思是：锦瑟的弦声，如庄生梦蝶一般、如梦如幻；又如杜鹃的啼声、凄厉哀绝。       这一联的寓意：我的一生，如梦如幻；我的追求也很快就幻灭、抱负成虚。我的身世际遇，也如望帝化杜鹃，终成啼血之哀。       颈联转笔，顺颔联的身世际遇，感慨自己华年的才华尽付东流。此联既扣首联下句的“一弦一柱〞的弦声，又扣“思华年”。       “沧海”、“珠”，既用“沧海遗珠”之典，又用《博物志》之典：“南海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绩织，其眼泣则能出珠。”       沧海之珠，本为稀世珍宝，为世人所求觅，今却遗于沧海，在明月映照之下，成了滴滴珠泪。       “珠有泪〞一词颇有意味。本来“鲛泪”一词常以鲛珠来喻人的眼泪，泪的主体是人而非珠。而这里却说“珠”有泪，泪的主体为珠，故“沧海遗珠”、将自己喻为“珠”而遭见弃的寓意很是明显。       “蓝田”，隶属于陕西省西安市，位于秦岭北麓，四大名玉产地之一。       “蓝田玉暖”，用戴叔伦语：“诗家之景，如蓝田日暖，良玉生烟，可望而不可置于眉睫之前也。”       这一联的字面意思是：弦声清寥悲伤，又缥缈朦胧。       这一联的寓意：我华年时自负文如珠玑、却遭见弃，唯有自伤；我的追求，如蓝田玉烟，望之若有，近之则无，终成虚幻。      “蓝田”在长安。留意一下李商隐的诗文及其生前的生活轨迹，会发现：长安、唐代政治权力的中心，几乎成为李商隐一生的执念，他一直都梦想留在长安供职，“移栽上苑”。       这也难怪，李商隐少年时、从令狐楚那儿学到的一身本领，就是文秘学。这种本领，放在长安，如果仕途顺利，会翰林学士、主掌纶音、尚书宰相一路升迁。李商隐的少年好友令狐绹就是个例子。但是，这种本领，如果放在地方上，也就是辗转于各地大员的幕僚而已。李商隐，恰恰成为了后者。       尾联合而感慨。       “此情”，统领颔联、颈联所言之情怀。      “可待”，岂待，岂可待。       “惘然“，迷茫、怅然不知所措。       这一联的字面意思是：一曲终了，听完后、美妙的弦声已散去、无可挽留、徒留追忆；听曲之时，心神被弦声所吸引，茫然不知身处何境。       这一联的寓意是：我这一生的追求，本应可待、而终为不可待，只能成为追忆了。别说现在惘然，就是在“华年”的当时，也是惘然不已的。       尾联的“惘然”，亦呼应首联的“无端”。       “无端”二字，是这首诗的诗眼，贯穿整首诗的始终。      从音乐的角度上说，“无端”写出了锦瑟弦声凄切哀婉、不可言状的乐感。       从身世寓意上说，李商隐的一生，真的是很“无端”。无端地父亲去世了，家境变得贫寒；无端地拥有异于常人的天赋，少年就被令狐楚赏识和招入幕中；无端地喜欢上了王晏媄，妻子亡后、终身不再娶；无端地赞同李德裕的政治观点，而为牛党所憎恨；无端地辗转于各幕府、无缘于长安政治中心。。。李商隐的一生，除了“无端”，真的不知该用什么词语来描绘。这首诗，从本质上说，属于咏物诗。作者借锦瑟之声的迷幻、凄厉、清寥、缥缈以概括其华年所经历的种种人生遭际、人生感受，将“锦瑟”与自己的身世际遇，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这首诗，从写物的描写琴声、到写自身际遇的寓意，用典、用词极为贴切自然，体现出李商隐深厚的文学功底和高超的艺术表现手法。无论是物、还是寓意，都表达得十分准确到位。这首诗，清词丽句、美轮美奂，堪称咏物诗中的绝唱。       疏理一下这首诗的脉络：       首联以锦瑟兴起，总概作者的一生。颔联承首联，以弦声暗寓自己的一生。颈联转笔，以弦声暗寓和伤感自己的华年。尾联合而感慨此生的惘然。
      最后说明一下，这首诗的意境太过深远空灵、艺术表现手法太过高超完美，非我的学识、水平所能完美诠释。在此仅抛以拙砖，而待能者之美玉。       另外，我学李商隐，多仿其谋篇笔法，深得其益。但对这首诗，虽然尽力剖析之，然我自知、绝不可仿。因为无论从经历、学识、笔力、语感、诗境哪一方面来说，都远远不及，根本就仿不了。
       向伟大的先贤李商隐致敬！

温馨家园

谢谢先生转来好文，受益匪浅。

西蜀秋高

温馨家园 发表于 2023-4-21 0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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