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那么,为什么长期以来研究李白的专家学者都认为“李白流放夜郎,实未至其地呢?这又是事出有因的。
首先,<<唐书>>中本有李白“赦还”一类的记载。而且李白也确实是因“赦”而还的。但是,关于李白“赦还”的具体情况,比如是否到了夜郎,是什么时间,唐代的正史中都没有明确的记载。到了宋代,曾巩才在<<李太白文集>>的<<后序>>中说:“乾元元年,(白)终以污璘事长流夜郎,遂泛洞庭,上峡江,至巫山。以赦得释。”后来的朱骏声在<<唐李白小传>>中才又具体到“未至戍,遇赦得释还。”而他们这些说法的根据又在哪里呢?曾巩的序文说:“此白之诗书所自叙可考者也”,原来他们也不过是从李白的诗文中分析出来的,并没有别的史料根据。具体说来,李白有三首诗,是“李白实未至夜郎”的铁证,但仔细推敲起来,这个结论也并不是无懈可击的。笔者以为,这个结论是前人的一种误解。一方面,是没有把李白的一些诗句理解正确;另一方面,对李白的诗文在传抄中可能有的错谬而未加注意。下面便对这三首诗进行分析。
先分析李白的<<泛沔州城南郎官湖>>。这首诗的序文说:“乾元岁秋八月,白迁于夜郎,遇故人尚书郎张谓出使夏口,沔州牧杜公、汉阳宰王公,觞于江城之南湖,乐天下之再平也。方夜水月如练,清光可掇,张公殊有胜概,四望超然,乃顾白曰:‘此湖,古来贤豪游者非一,而枉践佳景,寂寥无闻。夫子可为我标之嘉名,以传不朽。’白因举酒酹水,号之曰郎官湖,亦由郑圃之有仆射陂也。席上文士辅翼、岑静以为知言,乃命赋诗纪事,刻石湖侧,将与大别山共相磨灭焉。”长序文后的诗却很短:
张公多逸兴,共泛沔城隅。当时秋月好,不减武昌都。四坐醉清光,为欢古来无。郎官爱此水,因号郎官湖。风流若未减,名与此山居。
首先,以这首诗的序言为据断定李白是“乾元岁秋八月”开始流放,理由是极不充分的。因为其后紧跟着的“白迁于夜郎”,是不可能有歧义的,只能理解为 “李白流放到了夜郎”。序文的开头说得明白极了,“乾元岁秋八月”的时候,李白流放到了夜郎。这样理解的问题在于,既然李白身在夜郎又怎么能来参加夏口的郎官湖之游呢?
细读此序和诗,可以看出,此序是严守序文章法的,交代了时间、地点和事件。序文中的时间、地点当然应该是事件发生的时间地点。可是在这个时间和地点是不可能发生“遇故人”、“觞于南湖”的事件的。而且此序的前十一个字和其后的文字以及诗意是大相径庭的。除前十一字外,序和诗都是兴高采烈的,那高兴的劲儿竟到了“为欢古来无”的程度。如果此序此诗果写于李白流放之初,即使“迁人”李白旷达,其故人们也会如此不近人情么?李白提到流放夜郎的诗歌,有四十余首,凡提到流夜郎的诗句都是极其悲怆愤懑的。何以在这里竟然不置一辞,不涉一语呢?而且序中竟有“乐天下之再平也”的话,更是莫明其妙。因为“乾元岁秋八月”,张巡战死于前,郭子仪坚守洛阳于后,安庆绪和史思明的势力还相当大,哪里有“天下之再平”可“乐”?因此,笔者以为,此序的前十一字可能是另外一首诗的序言,传抄时误入此序而把泛郎官湖的时间给挤掉了而成了现在这种不伦不类的样子。据诗意,这首诗很可能是李白从夜郎赦回之后写的。以此为据,断定李白就是“乾元岁秋八月”开始流放是毫无道理的。
关于游郎官湖的问题,宋代范梈的《题郎官湖李白祠》完全可以证明我的观点,他的诗前六句是这样的:
“当时郎官奉使出咸京,仙人千里来相迎。画船吹笛弄绿水,何意芳洲遗旧名。唐祠芜没知何代,惟有东流水长在。黎侯独起梁栋之,仿佛云中昔轩盖。”此诗所叙述的游郎官湖的景象,和李白诗情调极为吻合。由诗中可知,李白并不是流放途中经过此地遇上了郎官,而是李白这位“仙人”“千里来相迎”,是从远道特地赶来这里迎接这位从“咸京”来的天使的。而且这个李白祠是唐时所建,是专门纪念李白和郎官游此湖并命名这件趣事的,因此,范诗所叙,必有所本。范诗可以证明游郎官湖和李白流放是风马牛不相及的。
另一首诗是<<流夜郎半道承恩放还,兼欣克复之美,书怀示息秀才>>,全诗是这样的:
黄口为人罗,白龙乃鱼服。得罪岂怨天,以愚陷网目。鲸鲵未翦灭,豺狼累翻覆。悲作楚地囚,何由秦庭哭!遭逢二明主,前后两迁逐。去国愁夜郎,投身窜荒谷。半道雪屯蒙,旷如鸟出笼。遥欣克复美,光武安可同。天子巡剑阁,储皇守扶风。扬袂正北辰,开襟揽群雄。胡兵出月窟,雷破关之东。左扫因右拂,旋收洛阳宫。回舆入咸京,席卷六合通。叱咤开帝业,手成天地功。大驾还长安,两日忽在中。一朝让宝位,剑玺传无穷。愧无秋毫力,谁念矍铄翁?弋者何所慕,高飞仰冥鸿。弃剑学丹砂,临炉双玉童。寄言息夫子,岁晚陟方蓬。
这首诗之所以被人们认为是“半道放还”的铁证,是因为标题和诗里都有“半道”二字。持这种观点的学者们忽略了两个问题。一个是“流”是什么样的刑罚,另一个是“半道”一词该如何理解。查郑孝胥署检的<<辞源>>“流”字条下的第十二个义项,是这样的:“五刑之一,安置远方,终身不返也;分远近为三等。”其中的新式标点是笔者所改的。明确了这点,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李白被判的刑是“终身不返”的,他并没有死在夜郎,而是遇赦放回来的,当然也是“半道”放还的了。因为“半道”这个词,至少可以有两种理解;一种是走在路上,是“途中”的意思;还有一种就是过程还没有完结,和我们平时说的“半路出家”的“半路”是一个意思。因此,这里的“半道”说的是长流的过程中,并不是“行至巫山”途中的意思。诗中的“去国愁夜郎,投身窜荒谷”说明是亲自去了“荒谷”的。“半道雪屯蒙”,说明放还曾有一个“雪”的过程,这和魏颢的“累经昭洗”,也是吻合的。
第三首诗是<<自汉阳病酒归,寄王明府>>,诗的开头四句是这样的:“去岁左迁夜郎道,琉璃砚水长枯槁。今年敕放巫山阳,蛟龙笔翰生辉光。”诗句中的“去岁”和“今年”,是“未至夜郎”说的重要证据。去年流放,今年放还,哪里去得了夜郎呢?这四句诗,把“去岁”和“今年”对举,是为了突出这两年的巨大变化,强调“流放”和“敕还”对他笔墨的不同影响,来表达对流放的不满和对“敕还”的庆幸。这四句诗李白并没有否认前年、上前年不在夜郎。就比如一个教了一年书的大学毕业生,完全可以写出这样的诗句:“去岁攻书锦官城,今年教学岷江滨”。我们如果便以此为据,断定这位新老师只读过一年的大学,那不是太荒唐了么?至于“巫山阳”的理解,大可不必拘泥地解释为巫山的南麓,古代山南为阳,夜郎正好在巫山的南面,说巫山阳当然也是可以的。
由以上分析可知,说李白流放实未至夜郎的根据是不能成立的。李白流放的时间,可以大致确定为公元七五七年五月五日之前,李白在夜郎住了将近三年的时间。查<<唐书>>可知,七五七年到七六0年的这三年中,唐肃宗大赦天下共计五次,有四次是在七五七年和七五八年,李白都没有盼到“紫泥书”,因此,很可能是在七六0年三月己卯,“赦天下,改元”时才遇赦放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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