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刀:从江城子词牌系列看衍词技法
据《钦定词谱》载,江城子可查最早的作品是韦庄的“髻鬟狼籍黛眉长”,如下:
韦庄:江城子
髻鬟狼籍黛眉长。出兰房。别檀郎。
角声呜咽、星斗渐微茫。
露冷月残人未起,留不住,泪千行。
仄平平仄仄平平。仄平平。仄平平。
仄平平仄、平仄仄平平。
仄仄仄平平仄仄,平仄仄,仄平平。
作为词谱,应当这样标示:
仄平平仄跟平平。;仄平平。;仄平平。
仄平平仄;衬仄仄平平。
平仄仄平跟仄仄;平仄仄;仄平平。
其中:
句号(。)标示,其前一字是韵脚。
分号(;)标示,其两边宜用骈,就是标记的两侧取同等数量的字,尽量构成排比、对仗、对偶形式。
“衬”字标示,该句宜使用所标数量的衬字。衬字多用虚字或非关键实字,可以不定位置,也可不计平仄。
“跟”字标示,其声律要保持与前字声律相同。
这个词谱的主旋律是【仄平平】。主旋律的声调除非不得已或刻意安排,通常是不可更改的。
词谱里的句子,除了刻意使用拚格(即两个子律句直接拚合的句子)外,均应用表示声调的“平”和“仄”来标示为律句。然而,律句有两种形式,统称为标准律句,简称为标律。一种是双字组内,两字声律相同,后组首字声律与前字声律相反,本人称其为诗律。另一种是双字组内,两字声律相反,后组首字声律与前字声律相同,本人称其为歌律或词律。这两种律句的差别在于声调上,词律比诗律的转折处更多,这就更有利于表达语气的跌宕。以此,词谱的律句多用词律标示,而很少用诗律。
在句子的相互样式之间,诗与词的句子整体声律,与字组之间的声律关系类似,讲究的也是“跟”和“转”。诗的句子声律是先转后跟,强调的是变,而词的句子声律多是先跟后转,强调的是和,所以,词句在声律上,多叠句。
从整体而言,这个词牌现在只有一阕(片)。
那么,有了词谱,声律是不是就不可变化了呢?
下面,我们就从江城子这个词牌的前人作品中,去看看古人是怎么作的吧。
一、句可替换一:等字数句子可同尾律句替换
形式都是为内容服务的。
作为这个词牌的所谓“首创者”,其同时的两首的首句就不是相同的。
其一的句子为“恩重娇多情易伤”,声律是【平仄平平平仄平】,就诗律而言,宽限的是“恩”字和“情”字,因为其标律是【仄仄平平仄仄平】;就词律而言,宽限的是只是“姣”字,因为其标律是【平仄仄平平仄平】,在这种律句下,其“情”字处是不可宽限的,否则就出现孤平。按照“宽限越少越好”的标准,推测韦庄选定的谱是【平仄仄平平仄平】。
其二的句子就是例词的“髻鬟狼籍黛眉长”,声律是【仄平平仄仄平平】。
由这两种句子的不同可以确定,等字数的句子是可以同尾律句替换的。由此可推论出,所有的等字数句子都可以同尾律句替换。
元末明初·舒頔“积雨陂塘五月秋”首句也是仄起,并且用的是诗律,未用词律。
综合这两种句子的声律,就有了谱句的“中”字表达法:【中中平中中中平】。这是一个对初学者极易产生误导的标记法,它会使人觉得,凡是标有“中”字的地方,都是可以随便用字的。
既然两种律句都可以使用,那么,用哪一种来记谱呢?由于这个句子是韵句,那么就先看哪个的韵脚声律与主旋律一致。显然,韦庄的其二满足这个条件,这也是词谱选用其二来作例词的原因。然而,韦庄的其一就不是江城子了?当然还是,这正映证了英雄联盟里暴走萝莉金克丝的一句经典: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
二、字可借调:字若两音,音同但调之平仄声异,本意声调可借用它义调以合律
还是韦庄的词,其一第二句“漏更长”。“更”字两音,但都属平水十一部,这就是“平仄声异”。在这里,“更”字之意不是指三更半夜的“更”,而是“更加”的意思。因为“漏”字代指时间、时刻,而“更”字平声义也可以代指时间、时刻,不同是特指晚上,这样,就有了两个表达相近意思的字,根据文言语法的省略原则,就要去掉一个,这个被去掉的只能是“更”的字义,所以“更”字的字义就是指“更加”的意思。按谱,“更”字处声调为平声,且是主旋律一部分,本来不可宽限,而“更”字的它义声调是平声,正好可以借来其声以满足词谱对声律的要求。
借声本身实际上是出律了的,但由于借了该字的它义之调,使得作品能从形式上满足了词谱的要求。我们现在的声律检测软件在实际上是默认了借声的,这不是因为软件的设计者在理论上承认了借声,而完全是因为现在的软件还不能判别处某个多音字的哪个字义是作品本身所要求的。
这里还有个例子。金末元初·元好问之梦德新丈因及钦叔旧游中第三句“重留连”,“重”字在此本意应为平声,在此借声以合谱律。
清·华长发之湖楼有句“也似旧时王粲强登楼”中的“强”也是借声。
三、常规律句变形:对宽限规则的活用
例子还是韦庄词其一,但这次取第四句“朱唇未动”。谱上的对应声律是【仄平平仄】,但此例的声律是【平平仄仄】,这就是由谱的词律改为了实际的诗律的例子。
四、不对称字数句的对偶
韦庄其一的前两句构成了不对称长度句的对偶。“恩重娇多情易伤,漏更长”这两句的前句后三字与后句构成了一个对偶,即“情易伤,漏更长”。
还有欧阳炯的“晚日金陵岸草平,落霞明”的“岸草平,落霞明”也是这样。
韦庄其一作结的三句“缓揭绣衾抽皓腕,移凤枕,枕檀郎”中,第一句的后六字与后面的两个三字句更是构成了一个四连三言对偶,即“揭绣衾,抽皓腕,移凤枕,枕檀郎”。这其中的“缓”字,恰恰却成了一个可以去掉的衬字。
韦庄其一的四、五两句“朱唇未动,先觉口脂香”构成了后衬一字的四言流水错综对,即“朱唇未动,先觉脂香”,“口”字为衬字,其“朱唇”对“脂香”,“未动”对“先觉”。
韦庄其二的四、五两句“角声呜咽,星斗渐微茫”中,去掉衬字“渐”以后,就构成了对仗,即“角声呜咽,星斗微茫”。
五、句内用四言骈句作核心成分
韦庄两首里,“恩重娇多情易伤”中的“恩重娇多”,“露冷月残人未起”中的“露冷月残”都是四言骈句,只是都不是标律。
还有牛峤其一中的“蘋叶藕花中”的“蘋叶藕花”也是四言骈格,并且其声律是词律。
这种构词法在古人作品中是十分常见的,就不再一一列举。这应该成为我们构造句子时的一种下意识行为。
六、构造缀格
牛峤其一中的“越王宫殿,蘋叶藕花中”就是缀格,缀字是“中”字。
七、添字
牛峤其二的第二句“离筵分手时”,就是添了两个字,添的字应该是“分手”。在宋词里,添字惯用虚字,但这里“分手”是实字,似乎有些无理,但这里显然是考虑到了内容表达的完整性,即使这样,也费了心思将“离筵分手”按骈格构造,这就从文采上补偿了未用虚字的遗憾。
欧阳炯也作了添字,他用的是虚字“如”,其为“空有姑苏台上月,如西子镜,照江城”。显然,由于“西子”两字挤占了空间,添字也是迫不得已的事了。
八、减字腰拆
尹鹗首句减一字腰拆作“裙拖碧,步飘香”,其目的是为了开篇作偶,而不是单纯地为了改变句型。他在第二句做了添两字处理。但是,由于过去不标点,也许这样的断句是错误的,如果第二句首字取“织”字而不是“纤”字,则前四句“裙拖碧,步飘香,织腰束素长,鬓云光”,还可以断句为“裙拖碧步飘香织,腰束素长,鬓云光”,而其中的“腰”字实际上是个可去的废字,所以也有可能它其实是“裙拖碧步飘香织,束素长,鬓云光”。
九、三字句不计平仄
由于本词牌三字句都是韵句,除非反韵,前两字都是不计平仄的。
和凝其四第三句“连理枝”,其五第三句“天已明”,谱律是【仄平平】,实际声律是【平仄平】,这说明,前两字都可不计平仄。
宋·辛弃疾“一川松竹任横斜”中结句“只此地”的“只”用了仄声字,谱律【平仄仄】成了【仄仄仄】,非主旋律的第一字通常是不计平仄的。
十、叠一片
苏轼首创将一片叠为两片,由此少有人再填单片词。
这里特录其一首:
凤凰山下雨初晴。水风清。晚霞明。
一朵芙蓉、开过尚盈盈。
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
忽闻江上弄哀筝。苦含情。遣谁听。
烟敛云收、依约是湘灵。
欲待曲终寻问取,人不见,数峰青。
十一、反声韵之
黄庭坚将平韵词改为了仄韵词,
这里也照录如下:
新来曾被眼奚搐。不甘伏。怎拘束。
似梦还真,烦乱损心曲。
见面暂时还不见,看不足、惜不足。
不成欢笑不成哭。戏人目。远山蹙。
有分看伊,无分共伊宿。
一贯一文跷十贯,千不足、万不足。
我们知道,韵脚反声,有三种办法,其一是逐句逐字反声;其二是仅对韵脚反声;其三是律尾反声。这前两个都好理解,第三个办法,是将韵脚声律与其前隔一字位置上的声律交换,其特点是不会改变律句性质以及句子前部的声律走向。黄庭坚的这首反声江城子,是采取的第二种办法,只将韵脚全部直接反声,从而构造出了一种整体上的促声效果,营造了强烈的语气氛围。
也许是不认可这种从整体上大肆破残律句的做法,【钦谱】以涉俗为借口,将它一脚踢出了“又一体”的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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