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贴：作诗机和明诗（三）

唐诗傅

作诗机和明诗（三）
雍容
2009-04-04 10:28:11
当然有明一代三百年间也出好诗，绝句这块成就高一点，能得晚唐风味；公安竟陵以“性灵”对抗“复古”，虽失于“浅”而尚能“清”；晚明“国家不幸诗家幸”，留下的作品也堪动人；一些个性突出的诗人，尤能打破种种樊篱。但多数把复古之风加科场沾染的起承转合八股习气糅合一处的就不免于陋。

复古的危机在哪？就内容而言，一个时代诗作之不可再现，本质里是这个时代不可再现。唐人的精神气质对明人来说，已经是遥远的梦境，试图COS其华冠健步，总不免似是而非。譬如边塞，唐代边塞诗作者往往有从军真实体验，前后七子们闭门“摹其色象”，凭想象而强作雄浑腔调，自不能同日而语。

以形式而论，格律诗在唐代是“新体”，恰恰是在唐人手里，它被慢慢捶打成型直至达到成熟的顶峰。也就是说，律诗的形式对唐人而言，虽须经学习，其音韵节拍却似说话一样亲切，后代“按其音节”者难以企及。

这道理正如后世之按谱填词，总难如宋人之倚声填词来得自然；元以后散曲曲谱尚在，能作“北曲”者寥寥。

其实，明人的困境并非明诗所独有，而是旧体诗词，特别是律诗发展到后来举步维艰的普遍表现。

钱谦益对明诗的批评一针见血，可是他自己何尝不写“作诗机体”。清代诗人于“宗唐”“宗宋”争论了一番，COS的范围倒是比明代来得广泛，学得也更逼真，但是作诗机体的泛滥有过之无不及。

根本原因就是：旧体诗的写作，就是从植入作诗机程序开始的。

今日之“新诗”，幼儿园孩子，只要把认识几个字分行排列，也能来个“梨花体”。但旧体诗始于模仿，一面接受模式化训练，一面要大量阅读前人作品，经过了这个阶段，才能谈得上“写”出一首中规中矩的诗。道理正如练书法始于临摹。对仗训练始于将《声律启蒙》这类开蒙书——“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背个滚瓜烂熟。《红楼梦》里黛玉这样教香菱：“你若真心要学，我这里有《王摩诘全集》你且把他的五言律读一百首，细心揣摩透熟了，然后再读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次再李青莲的七言绝句读一二百首。肚子里先有了这三个人作了底子，然后再把陶渊明、应玚，谢、阮、庾、鲍等人的一看。你又是一个极聪敏伶俐的人，不用一年的工夫，不愁不是诗翁了！”

理论上讲，一只老鼠在键盘上跳，只要穷举次数足够，也能写出比莎士比亚更伟大的作品，令人沮丧的是，因为语法的简明——比如“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这千古名句，每句纯以三个名词连缀而成——依仗“后台”，把一首旧体诗排列组合成型的难度大大低于老鼠。

学旧体诗的悖论就是：不植入，你就无法登堂入室；经此一番植入，作诗机程序已然生根发芽。就像书法进入创作阶段，最初临摹的对象已然打下深刻印痕。模拟，毕竟只是模拟，想要逼近原作已经很难——王羲之兰亭王献之鸭头丸，后代临摹者纵笔墨绝似，也得不了那份随性洒脱。对杜甫顶礼膜拜者最多，真正能得到杜诗精髓的有几人？

何况，时间越往后推移，前人精品堆积如海，想要“自成一体”，变得越来越困难。旧体诗毕竟多数重抒情，容量有限，命意能扩展到哪去？无非是送别、怀人、思乡、田园、山水、边塞、咏史……十几类；作者随其性情，风格能变化到哪去？无非取豪放，婉约，平淡……若干种，旧体诗使用的雅言，不仅脱离了口语，甚至比一般书面语更独立于地域与时代变迁，从唐宋至明清，诗人们的基本词汇，变化极小，一棵树，也不过就“碧树/别树/残树/苍树/草树/蝉树/楚树/春树/椿树/翠树/丹树/堤树/芳树/高树/宫树/孤树/古树/桂树/寒树/”……百十种说法，能繁复到哪去？至于组合规则，如前所说，其实简单不过。加上前期植入的印记，雷同不是偶然，反倒成了必然。

于是唐宋之后的诗人，时常落入这样窘境，左突右撞，都翻不出如来佛的掌心。

相比起来，书法家们更有志气，“馆阁体”之实用除外，谁都不愿意只停留在被赞扬把某名帖临摹中规中矩的阶段，而试图破茧而出，崭露自己风格。但诗家们的野心往往就止步于“宗”了，还要为“宗”谁争得面红耳赤，祖师们的好处顶多得了三分，坏处倒是学了个十足十——“作为标记的坏”比“作为本质的好”学起来容易多了——如西昆派学李商隐，无其深情而专事其獭祭；江西诗派学黄庭坚，无其沉着而专事其“点铁成金”。

宋人多少有点瞧不上一些唐人之作。“如内法造酒，而无材料”，代表的不仅仅是苏轼对孟浩然的观感。那些活泼泼的好句子怎么就被唐人写尽了？他们想出来的救赎，一是加“材料”，二是改进酿酒术。于是添加多多典故（扩展内容），“以文为诗”（改变语言），以“理趣”取胜，就大行其道。清人眼见明人复古之路不通，加上文字狱的压迫和朴学的兴盛，必须写得隐晦，也更有能力写得更隐晦，于是把宋人那条道走得更险怪更坚决。读清诗不要注释和字典简直行不通。但这和明人之“作”并没有本质区别，不过是用深险来替换了明诗的俗陋。

近代名人能诗者众，但可喜者少，即使如南社那群诗人，如陈寅恪、俞平伯、钱钟书这样的学者，诗词的创作仍然是“作”的味道过于“写”。倒是不专力于诗，作品也很少的鲁迅，庶几自然地“写心声”而非“作诗词”，这点上，旧诗水准不低的郁达夫都有所不及。

在生活巨变的今日，要援引现代生活内容与语言入诗，而又与古典诗歌的固有情趣语境融合，又十倍困难了。文革遗风的“老干体”固然不值一提，但效同光派之末流又何尝是好事？“实验体”又往往成了偷懒的借口，笑明人之“作诗机体”，适足以自嘲了。

（完）

唐诗傅

看今人诗，概莫能外。

金筑子

好文！今人诗多用作诗机验证！

小姜

    别灰心，留给一千年以后的人欣赏，会啧啧不已的。

红姑

这么说来，都散了吧，还写个鬼的诗。

欧-德-绪

好帖。形式的模仿自难出新，但思想内容定有各个时代独特的印记。也许有些诗人如作诗机，但可以肯定，唐宋之后，非作诗机者还是大有人在，也不乏有价值有意义的传世之作。

唐诗傅

欧-德-绪 发表于 2022-4-28 07:51
好帖。形式的模仿自难出新，但思想内容定有各个时代独特的印记。也许有些诗人如作诗机，但可以肯定，唐宋之 ...

“登楼来眺水天长，敢约谢公呼李郞。岭上两云兴叆叇，檐前一雨起苍茫。
深杯不尽晚春意，侍女咸宜初夏装。检点欲归期再会，尘情此去各珍藏。”
“共雨飞红性本痴,风怀异骨杖春时。阴晴不待空流水,日月常留枉上枝。
驿马声过萍踏碎,辕尘彩落梦吹离。寒香了断秋千懒,又惹荼蘼未卜知。”

“病骨萧然琐事哀，繁华落尽小舟陪。衔山孤鸟扶云去，泛海长鲸骑浪来。
寺鼓频呼迷蝶客，渔翁争说斩龙台。人间借问归何处，一笑诸般成劫灰。”

“北方二月暖生迟，果是鲜桑最出奇。千颗晴珠迁献椹，十分嘉乳讵为栀。
何须飞驿传丹荔，自可邻园荐紫颐。漫拟樱桃与谁替，不教鸠醉误农时。”---这几首都很新鲜，完全符合作诗机体。（只是举例，得罪了莫怪）

九牧

将作诗机体当好诗，原因在于欣赏水平低下。是读者的问题。

唐诗傅

入夏悠悠暑渴人，晴岚午枕试茶新。惜辞千载虎丘寺，沏作一壶龙井春。
芽叶用心元自少，辉锅品质几难真。暂忘尘味余清苦，陆羽多应绝旧邻。

机器当然不知虎丘和虎跑的区别，用虎跑也就出律了，机器永不出律（机器也不知道拗救）。
作诗机体，模仿秀是也。

雨箭蛙

唐诗傅 发表于 2022-5-18 07:26
入夏悠悠暑渴人，晴岚午枕试茶新。惜辞千载虎丘寺，沏作一壶龙井春。
芽叶用心元自少，辉锅品质几难真。暂 ...

虎丘山本来就是寺院一部分，在这里买茶没有问题吧。与虎跑寺没有如何关系。

唐诗傅

雨箭蛙 发表于 2022-5-18 14:17
虎丘山本来就是寺院一部分，在这里买茶没有问题吧。与虎跑寺没有如何关系。

唐诗傅

近来频作儿时梦，生日偏逢小满天。攀木胶排马蜩翼，渡河泥泛鳝鳅船。
埙篪相契唯明德，金石之交追古贤。万种春红已过眼，一庭槐树碧由缘。

红字部分，典型的机器拼凑。

唐诗傅

镜山 发表于 2022-5-24 18:16
大概蛙兄家有保温箱，提前把蝉孵化出来先放到树上了，所以一到小满，就能写蝉鸣了

今年5月21日是小满节气。我这里是南方，浙东南沿海。气象说这个星期会入夏了，但蝉鸣还早。

唐诗傅

镜山 发表于 2022-5-24 18:16
大概蛙兄家有保温箱，提前把蝉孵化出来先放到树上了，所以一到小满，就能写蝉鸣了

还有听说你在那边落草了，我也注册了一个号过去看了一下。你们交流还算融洽

景灏

唐诗傅 发表于 2022-5-24 11:02
近来频作儿时梦，生日偏逢小满天。攀木胶排马蜩翼，渡河泥泛鳝鳅船。
埙篪相契唯明德，金石之交追古贤。万 ...

原来如此，难怪我是怎么读也读不出个通顺来

景灏

红姑 发表于 2022-4-27 19:05
这么说来，都散了吧，还写个鬼的诗。

我笔写我心，自个非想要去跟李杜比个高低的话还真就莫写诗了，你又不是唐童纸能超唐迈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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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灏

镜山 发表于 2022-5-24 18:16
大概蛙兄家有保温箱，提前把蝉孵化出来先放到树上了，所以一到小满，就能写蝉鸣了

六月終於七月初，蝉蜩上樹喚蟾蜍。無妨懷舊愁竿短，何必攀高恨膽虛。破屋牆頭逐烏鳥，污泥淖裡捉鯰魚。老來頻做兒時夢，未減天真樂有餘。4693

老猢狲留意到了蛙兄违时这个方面

景灏

唐诗傅 发表于 2022-5-24 20:07
还有听说你在那边落草了，我也注册了一个号过去看了一下。你们交流还算融洽

这娃子非要装成比迈五年轻--迈四

余览

雨箭蛙诗开头两句点题，三四两句与发小童年两件乐事，五六两句与发小的友情，末后两句少年花季已过如今已老大了。两件乐事他并没有说是发小生日那天（或那个时段）干的。

余览

还好他说的是捉知了抓泥鳅，如果说打雪仗溜河冰就更糟了。

唐诗傅

景灏 发表于 2022-5-26 03:07
这娃子非要装成比迈五年轻--迈四

在中国诗词论坛，镜山还是镜山，似乎有过加封

景灏

唐诗傅 发表于 2022-5-26 07:30
在中国诗词论坛，镜山还是镜山，似乎有过加封

哦，彼坛加封的事算是知道，希望相逢一笑泯恩仇吧，毕竟网上之争，多大点的事

孤山吹云

余览 发表于 2022-5-26 07:11
雨箭蛙诗开头两句点题，三四两句与发小童年两件乐事，五六两句与发小的友情，末后两句少年花季已过如今已老 ...

所以说他用错了"偏逢"两字。这两个字的出现，要么是刻意强调时间，即三四句的童年乐事发生在小满天，要么强调雨季，使槐变为有生命力的追忆。要么干脆带偏了以上两者。

雨箭蛙

孤山吹云 发表于 2022-5-26 08:57
所以说他用错了"偏逢"两字。这两个字的出现，要么是刻意强调时间，即三四句的童年乐事发生在小满天，要么 ...

你没有看懂，就别瞎说，明年小满日就不是发小生日了，偏逢有什么错误。真是少见多怪。

雨箭蛙

孤山吹云 发表于 2022-5-26 08:57
所以说他用错了"偏逢"两字。这两个字的出现，要么是刻意强调时间，即三四句的童年乐事发生在小满天，要么 ...

你和镜山差不多，没有一句诗评是靠谱的。哈哈

雨箭蛙

孤山吹云 发表于 2022-5-26 08:57
所以说他用错了"偏逢"两字。这两个字的出现，要么是刻意强调时间，即三四句的童年乐事发生在小满天，要么 ...

还自以为是，我都懒着上来反驳了，自己慢慢玩吧。好诗就是好诗，经得住考验。哈哈

雨箭蛙

孤山吹云 发表于 2022-5-26 08:57
所以说他用错了"偏逢"两字。这两个字的出现，要么是刻意强调时间，即三四句的童年乐事发生在小满天，要么 ...

吹云兄，吹不过了，是不是又该做饭去了。真无聊。哈哈

雨箭蛙

孤山吹云 发表于 2022-5-26 08:57
所以说他用错了"偏逢"两字。这两个字的出现，要么是刻意强调时间，即三四句的童年乐事发生在小满天，要么 ...

这个偏逢用得恰到好处。关于什么蝉放在冰箱里的奇谈怪论，有人看懂了，替我回击了，镜山还嫩。哈哈

雨箭蛙

余览 发表于 2022-5-26 07:11
雨箭蛙诗开头两句点题，三四两句与发小童年两件乐事，五六两句与发小的友情，末后两句少年花季已过如今已老 ...

只有你读懂了，感谢先生敢于逆流解诗。问好

余览

孤山吹云 发表于 2022-5-26 08:57
所以说他用错了"偏逢"两字。这两个字的出现，要么是刻意强调时间，即三四句的童年乐事发生在小满天，要么 ...

你说的啥我不懂。偏逢怎么了？就是说是在小满那天生的。如生日偏逢大暑天，是大暑那天生的一样的意思。与下一联没有关系。
是非太多，不想再多说了。很简单的弄得很复杂，何必又何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