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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意逆志”与“解人难得”
对文本解读而言,当属诗歌文本最是解人难得。诗有赋比兴,不取直话直说;状物抒情,讲究以少总多,曲而有致,言近旨远,意在言外。这样的文本特点,既使写诗不易,也使解诗尤难。清人黄宗羲曾为之慨然而叹:“作诗难,知诗者尤难。”⑴
知诗者尤难,一个最主要的原因是难以达成传统的解诗目标。战国时代,孟子提出了中国诗歌阐释学的开山纲领“以意逆志”说。这一经典之说,既明确了解诗的目标——解出诗人之志,也给出了解诗的方法——“意逆”(以读者之意去迎合作者之志)。⑵然而,尽管目标有了,方法也有了,但是实践起来却是难之又难。对此,清人方玉润把话说到了底:“孟子其言,可谓善读《诗》矣,然而自古至今,能以己意逆诗人之志者,谁哉?”⑶将方玉润的话换个说法,那就是以意逆志好是好,但没人做得到。
要从诗歌中解出诗人之志,前提是诗歌文本能够表达出诗人之志。
如果依照老庄的言意观——“言不尽意”,诗人之志是不可能通过诗歌文本完全地表达出来的。所谓“道可道,非常道”,诗人之“志”借助诗语表达出来,就不是原本那“志”了。“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陶渊明《饮酒》)这无疑是作者心中有意而难以言传的感慨。另一方面,“言不尽意”对读者也有限制。所谓“诗有禅理,不可道破”(黄士龙《野鸿诗话》),其实就是无法用语言来准确表述读诗所悟,若硬要表述,则已非诗中之“理”。宋惠洪《冷斋夜话》中有一则故事说的也是这个道理:
我弟超然喜欢谈论诗歌。他认为陈叔宝的“午醉醒来晚,无人梦自惊。夕阳如有意,偏傍小窗明”,王维的“溪清白石出,天寒红叶稀。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王安石的“相看不忍发,惨澹暮潮平。欲别更携手,月明洲渚生”,都得自于天趣。我问他,这些诗句法确实是好,但天趣从何见得?我弟回答说:“如果能说出萧何是怎样识得韩信的,那么天趣就能说出来。”我竟无法再问下去。除了我弟自己,谁能知道他的意思呢?⑷
像惠洪之弟这般的解人,虽有所悟,但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怎么验证他是解得了诗人原意呢?因此,依据“言不尽意”之说,不但诗人难以借助诗语完全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旨意,读者也是虽有所悟,却难以说出。解人之难,实在无以为甚。
清人金圣叹对解诗者有话说不出很是不屑:“自幼最苦冬烘先生辈辈相传诗妙处正在可解不可解之间之一语。”他认为这不过是没有什么见解者的搪塞之词。⑸钱钟书先生也认为用禅人“不可说、不可说”来解诗,以禅说诗,以读诗为参禅,“于禅或可借以证悟,而于诗则谬以千里”,解诗还是要把诗意悟明白、说明白的。⑹金圣叹、钱钟书不认同以“不可说”来解诗,他们依据的便是儒家的言意观——“言以足志”。依“言以足志”的观念,不但诗人之志能够在诗歌文本中得到充分表达,读者之意自然也可以充分表达出来。但是,用语言来表达,就必然会受到语言本身的隐喻性与多义性的影响,读者从文本中读出的“志”,必然会超出诗人想要表达的旨意。西方学者对此说得非常明白:“文本的意义超越它的作者,这并不是暂时的,而是永远如此的。”⑺换言之,诗人之志与在文本中表达出来的“志”,不是一对一的关系,而是一对多的关系。若是限定必须解出诗人之志,自然就会困惑于哪个是诗人本来之志呢?
李商隐一首《锦瑟》诗,古往今来的读者对诗意的揣摩,有代表性的也当以十计数,哪一种是李商隐的本意呢?即便承认“言以足志”,李商隐已经把内心所思完全托喻于诗中,但诗人所寄托者一,读者悟出者数十倍于一矣。何为正解?谁是解人?是苏东坡的“适、怨、清、和”,还是胡应麟的“追忆青衣”;是何义门的“悼亡”说,还是叶嘉莹的“忆华年”?恐怕永远是个悬案了。这也就难怪先有元好问“独恨无人作郑笺”(《论诗三十首》),后有王士桢“一篇《锦瑟》解人难”(《戏仿元遗山论诗绝句》)的慨叹了。⑻
再从“意逆”方法来看。“意”是读者从文本中读出来的意,是读者凭借着已有的知识与经验读出来的文本涵义。读者的千差万别,必然造成读者之意的千差万别。以此千差万别的读者之意,去迎合并未完全准确地表达于文本中的作者之志,其结果自然是“一切试图恢复作者原意的努力最终只是徒劳”⑼。正如清人贺贻孙所言:“凡他人所谓得意者,非作者所谓得意者也。”⑽欧阳修《六一诗话》中则有一实例:晏殊作为诗文大家,喜欢比他稍晚的梅尧臣的两联诗——“寒鱼犹着底,白鹭已飞前”与“絮暖(此鱼)鱼繁,豉添莼菜紫”。欧阳修见晏殊再三称赏便有些疑惑,并去问梅尧臣:“这是你最好的诗吗?”梅尧臣回答说:“这不是我最好的诗句,恐怕是晏元献公偶然得意于此。”⑾这个故事说明,晏殊从两联诗中品出的极妙滋味,作者自己却并无感觉。
孟老夫子应该是知道“以意逆志”并非易事,所以他还有著名的“知人论世”说:“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⑾读诗者为着迎合诗人之志,就需要先了解诗人有怎样的志;而要了解诗人有怎样的志,就要先了解诗人是什么样的人;而要了解诗人是怎样的人,就要了解诗人的身世与背景,了解时代与背景对诗人的影响。这就是说,知人论世是以意逆志的前提。然而,知人论世也是谈何容易。如果像《诗经》中的作品一样,作者根本无从考证,那知人就无从说起;如果只有姓名,却没有史料记载,知人论世也是一样无从下手;如果有史料有作品可以考察分析,那么也要先从读其书、读其诗来了解其人,如此“以意逆志”与“知人论世”实际上就陷入了循环的困境——读其诗应该先知其人,知其人又应该先读其诗。或无从下手,或自陷困境,欲作解人,实在难之又难。
其实,即便诗人还健在,我们可以请他说出自己的创作本意,也无法解决“意逆”中不可能重合的问题。意大利学者艾柯身兼作家与批评家两重身份,他的论说可谓意味深长:“作者的回答并不能用来为其文本诠释的有效性提供根据,而只能用来表明作者意图与文本意图之间的差异。”⑿
注释: ⑴黄宗羲:《天岳禅师诗集序》,见《黄宗羲全集》第十册,浙江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68页。 ⑵参见周裕锴著:《中国古代阐释学研究》,复旦大学出版社,2020年,第43页。此处对孟子“意逆”的解释取通常之说,周裕锴先生另有精辟解读。 ⑶方玉润:《诗经原始》,中华书局,1986年,第45页。 ⑷见释惠洪撰:《冷斋夜话》,卷四。 ⑸金圣叹选批:《金圣叹批唐才子书·杜诗解》,中华书局,2010年,第8页。 ⑹钱钟书著:《谈艺录》,中华书局,1984年,第307页。 ⑺伽达默尔:《真理与方法》上卷,洪汉鼎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年,第383页。 ⑻元好问诗:“望帝春心托杜鹃,佳人锦瑟怨华年。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王士桢诗:“獭祭曾惊博奥殚,一篇锦瑟解人难。千年毛郑功臣在,犹有弥天䆁道安。” ⑼李有光著:《中国诗学多元解释思想研究》,人民文学出版社,2014年,第31页。 ⑽贺贻孙:《诗筏》,见郭绍虞编选《清诗话续编》(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第178页。 ⑾朱熹撰:《孟子集注》,齐鲁书社出版 ,1992年,第153页。 ⑿安贝托·艾柯等著、王宇根译:《诠释与过度诠释》,三联书店出版社,1997年,第7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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