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正月》——春秋时代的屈骚

老童子

《小雅.正月》——春秋时代的屈骚

一、诗文解读

余冠英《诗经选》曰：“这是忧国哀民、愤世嫉邪的诗”，是对的。

在我看来，《正月》是后世“屈骚”的滥觞。诗人的经历，也与屈原相差不多。先是因苦谏而被逐，后因诗人杰出的才干而拔擢为天王比俦，但天王并不让他管事，诗人愤而辞职，流落江湖。无官一身轻，应该很快乐了，然而，忧国忧民之心还是在折磨着他。

■第一章

【原文】正月繁霜①，我心忧伤。民之讹言②，亦孔之将③。念我独兮，忧心京京④。哀我小心，癙忧以痒⑤。

【解读】

首章以天气之失常，喻时事之悖谬，再引发心中的哀伤。

【译文】

时令反常，雪上加霜。民怨沸腾，甚嚣尘上。举国无视，唯我心伤。忧虑不绝，泄流如疮。

■第二章

【原文】父母生我，胡俾我瘉①？不自我先，不自我后②。好言自口，莠言自口③。忧心愈愈④，是以有侮⑤。

【解读】

因忧国忧民而谏言，结果惹祸，身受其辱。

【译文】

同是儿男，何我嘴宽。国事悖谬，别人不说，独我是言。谏言出口，鼠辈刁难。忧心郁郁，处境难堪。

老童子

■第三章
【原文】忧心惸惸①，念我无禄②。民之无辜，并其臣仆。哀我人斯，于何从禄③？瞻乌爰止？于谁之屋③？
【解读】
国事颓唐，诗人忧心孤独。因没官职，没法扭转国家形势。只能听之任之，就像乌鸦想落谁家不能左右一样，无可奈何。
【译文】
忧心茕茕，国事颓唐。我无官职(无禄)，徒然忧伤。人民煎熬，祸及臣氓。何处觅官，殆无良方。国如荡舟，随风逐浪。鸦落谁家，人岂有方。

老童子

■第四章
【原文】
瞻彼中林，侯薪侯蒸①。民今方殆，视天梦梦②。既克有定，靡人弗胜③。有皇上帝，伊谁云憎④？
【解读】
此章说，朝中无巨才，尽是宵小之徒。国家危急，人民危急，而周王却昏然如梦。皇天啊！我们敢憎恨你吗？
【译文】
满朝文武，殆无大才。狐来鼠往，人民危殆。天王如梦，安然自在。你是皇天，人莫敢怪。皇天啊！敢不将你爱？！

老童子

■第五章
【原文】谓山盖卑，为冈为陵①。民之讹言，宁莫之惩②？召彼故老③，讯之占梦③。具曰予圣④，谁知乌之雌雄⑤！
【解读】
国势虽颓，仍需中枢总持。民情汹汹，岂能听之任之？而我们的耆老、占梦，都在那里歌“神圣、万岁”呢。这些人连乌鸦的雌雄尚且不能分辨，哪里能占断国是？
【译文】
山虽言矮，仍是冈陵。国势虽颓，仍是国君。民心动荡，岂能放任？又询耆老，又征占梦，都说我神圣英明。乌鸦雌雄尚且不能分，不都是阿谀奉承？

老童子

■第六章
【原文】
谓天盖高，不敢不局①。谓地盖厚，不敢不蹐②。维号斯言③，有伦有脊④。哀今之人，胡为虺蜴⑤？
【解读】
天高地厚，皇权赫赫，无可奈何。诗人唯有疾呼、呐喊以救世。而举世浑浊，唯我独清，世人皆醉，唯我独醒。朝中不是应声虫，就是变色龙。可哀矣哉！
【译文】
天之高矣，却不敢直身；地之厚矣，却须举步轻轻。有大道而不遵兮，惕励以吟。哀叹世人之不厚兮，何多变色龙，百变其身；何多应声虫，嘤嘤应声。

老童子

■第七章
【原文】
瞻彼阪田①，有菀其特②。天之杌我，如不我克③。彼求我则，如不我得④。执我仇仇⑤，亦不我力⑥。
【解读】
诗人像一棵傲雪凌霜的独苗一样，顽强生存，高标见世。天王转而求为辅弼（仇仇、俦俦）。虽然是国君的比俦，却不让诗人管事。那不就是装点升平的装饰品吗？
【译文】
阪上有硗田，田中生紫菀。我如紫菀贱，风霜任摧残。虽然风霜厉，自壮而茂然。灭之竟不死，转而授予官。虽为天子俦，却不予事管。

老童子

■第八章
【原文】
心之忧矣，如或结之。今兹之正①，胡然厉矣②？燎之方扬，宁或滅之③？赫赫宗周，褒姒④烕⑤之！
【解读】
对如火如荼的汹汹国势，诗人忧心如焚……
【译文】
心怀百般怨，愁结千千多。今之执政者，胡然乱作恶。民怨旺如火，岂可蔑而漠。君不见：赫赫宗周盛，褒姒一笑落。

老童子

■第九章
【原文】
终其永怀①，又窘阴雨②。其车既载，乃弃尔辅③。载④输⑤尔载⑥，将伯助予⑦！
【解读】
诗人乘车离去，而将国事托付与“伯”。要求“伯”不要同我一样，草草辞官。
【译文】
[毅然登车去，不恋无职官。]忧思乱如麻，乱刀铡以斩。却如遇阴雨，藕断丝相连。[我既登车去，国事无人管。]伯氏莫效我，草草矣辞官。请你帮助我，[以图国之安！]

老童子

■第九章
【原文】
终其永怀①，又窘阴雨②。其车既载，乃弃尔辅③。载④输⑤尔载⑥，将伯助予⑦！
【解读】
诗人乘车离去，而将国事托付与“伯”。要求“伯”不要同我一样，草草辞官。
【译文】
[毅然登车去，不恋无职官。]忧思乱如麻，乱刀铡以斩。却如遇阴雨，藕断丝相连。[我既登车去，国事无人管。]伯氏莫效我，草草矣辞官。请你帮助我，[以图国之安！]

老童子

【注释】
①终，终结。“终其永怀”，指诗人愤然遁世，以斩断如麻的忧伤。
②“窘”，余冠英释：“困也”。虽说是毅然斩断忧思，而诗人心情却如阴雨天一样晦晦然。
③“其车既载，乃弃尔辅”，诗人乘车离去（其车既载），辞职了（乃弃尔辅）。
④载，“通‘再’。……《正字通.车部》：‘载与再同。载，屡也’”。
⑤输，《汉语大字典》：“交出，献纳。……《左传.襄公九年》：‘魏绛清施舍，输集聚以贷’。杜预注：‘输，尽也’”。
⑥载，《汉语大字典》：“担任，担负。《荀子.富国》：‘以国载之，则天下莫之能隐匿也’。杨倞注：‘载，犹任也’”。“载输尔载”，你[不要]再效法我，交出你的官位。
⑦将，《汉语大字典》：“谓；以为。孙经世《经传释词补》：‘将，犹谓也’”。“将伯助予”，请伯氏助我之意。诗人载上他的行李，临行前，而将国事托付与“伯”。

老童子

■第十章
【原文】
无弃尔辅①，员于尔辐②。屡顾尔仆，不输尔载③。终逾绝险，曾是不意④。
【解读】
临行，给伯氏谆谆叮嘱：莫要辞职，总领同僚如辐条辏聚，国事或可转危为安。
【译文】
我告伯氏，莫要弃职。[艰难而为，为国杼计。]总领各辅，如辐辏聚。关顾臣仆，尽力履职（不输尔载）。终逾险境，庶几可期。

老童子

■第十一章
【原文】
鱼在于沼，亦匪克乐①。潜虽伏矣，亦孔之炤②。忧心惨惨，念国之为虐③！
【解读】
诗人如屈原一样离去，宛如游鱼在渊，自由自在。但诗人并不因此快乐，忧国之愁仍然在折磨着他。
【译文】
既已遁迹江湖，宛若游鱼在渊。却不因之快乐，反而胜似熬煎。身虽隐没田野，心如炽焰暄暄。国家饱受煎熬，让我忧心不安。

老童子

■第十二章
【原文】
彼有旨酒，又有嘉肴①。洽比其邻②，婚姻孔云③。念我独兮，忧心殷殷④。
【解读】
指责利益集团缔结姻党，相互拱卫，蝇营狗苟。与诗人的孤高无援遥相比对。
【译文】
你有美酒，又兼佳肴。蝇营而党，连姻以交。尔等蝇营狗苟，致我忧心遥遥。

老童子

■第十三章
【原文】
佌佌①彼有屋，蔌蔌方有谷②。民今之无禄③，天夭是椓④。哿矣富人⑤，哀此惸独⑥。
【解读】
利益集团有吃不完的谷，而人民却处于饥寒之中。诗人愤怒谴责：这是上天对人民的摧残啊！
【译文】
宵小有大屋，鄙子囤积谷。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皇天、富人在造孽，哀哉呼号
我穷独。

老童子

王先生：仔细读一下在下的译文，看第九章是不是其他篇章混进来的错简？

老童子

王旭龙先生认为第九章是其他篇章的语句，这是不对的。这是历代治《诗》见将“尔载”翻译成“车厢板”，你也相信了。于是得出这一章是其他诗文里的。您必须看看我的翻译，当然不是说我的是绝对正确的，可以根据我的翻译拓宽思考方法。
欢迎你批评。

欧-德-绪

学习。先生下得好功夫。“春秋时代的屈骚”，是后世“屈骚”的滥觞——评说很在理。确实可看作后世“牢骚”诗之祖。第九章创新之见，自成一说。方玉润解第九章应该也是讲通了道理的。

老童子

感谢欧先生鼓励。
方玉润的解释也是这样的吗？我没有读过方玉润的《诗解》，很想知道，且书名何如？怎样能得到他的书？
现在能将方对第九章的解读抄录进来吗？

欧-德-绪

老童子 发表于 2021-8-8 17:02
感谢欧先生鼓励。
方玉润的解释也是这样的吗？我没有读过方玉润的《诗解》，很想知道，且书名何如？怎样能 ...

先生好。方玉润的解释与先生不同。我是说方玉润解第九章，把诗意也是讲通透了。其说如下：“然众贤非不劬劳尽瘁以辅之也，奈彼自弃其辅。如行车然，车载既重，又窘阴雨，车辅相失，其何以行？迨至载堕困于泥涂，始相呼助，讵能及耶？使其早见及此，无弃尔辅，又能慎戒仆夫，则虽人世崎岖，路多绝险，亦不难安车就驾，如不经意而自喻矣。”方玉润《诗经原始》，中华书局1986年版，现在网上书店有2020年印刷的出售。京东就有。

老童子

方玉润对“无弃尔辅”的解读，是对天王抛弃诗人（尔辅）的惋惜、指责。王与宰失和，犹如车与车厢板不匹配一样，肯定是尴尬事，国家因此困顿。
我对“五弃尔辅”的解读是“诗人希望‘伯’氏莫要如诗人自己一样，轻易辞职”，这一要求，也是诗人对自己辞官的后悔。并希望伯氏站出来拯救国家危局。
第十章接着说，要伯氏团结朝中各官员，尽力履职。
因此，对方氏的解读，尽管冲破了《毛诗正义》的桎梏，我还是觉得不到位。
当然，第九章的解读。有很大争议。

欧先生对《诗经》的研究，也达到了很高高度，所以能提供材料与我讨论。也捞一本《诗经原始》来看看。很多人在推崇方氏。

老童子

周礼正月，为夏历冬月——天寒地冻之月。“正月繁霜”，犹如雪上加霜。
冬月下霜，在气象物候上是没有依据的，这也和六月下霜一样，是物候的极端反常现象。因此，不必牵强将“正月”解读为夏历四月、周历六月。
高亨氏怀疑过头了。“正”与“四”，字形相去深远，能将“正”误写为“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