谐音拟声之妙——“千门万户曈曈日”别解

欧-德-绪

谐音拟声之妙

——“千门万户曈曈日”别解

王安石《元日》诗“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老少能诵。所谓别解，只是解第三句中“曈曈”二字。曈曈，从词义上看，是日出时光亮的样子。但只作此解则未尽其妙。曈曈，音近“通通”，犹如爆竹声响，故此词在语音上谐音于象声词，而兼具拟声之妙。千家万户，开门迎新，不只是看到明亮温暖的新日，也听到欢快的爆竹声声：通——通——。如此也巧妙地照应到了诗的首句。

诗人创作吟咏之际，是否就有此意，笔者不敢妄断。但谐音而拟声在诗语中应是客观存在。如儿歌“小鸡小鸡，叽叽叽”，呼唤小鸡之时，鸡鸣之声已经出现，谐音拟声也；而鸡的命名，是否迹近有意呢？如此，再读骆宾王的《咏鹅》：“鹅鹅鹅，曲项向天歌。”三个鹅字，不只是对鹅的呼唤，也是模拟着鹅的歌唱。笔者家在吴语区的无锡，方言称呼鹅好用双音节词“戆鹅”，其意为呆子鹅，其音则与鹅之鸣叫非常相近。如此命名又是否有意谐音拟声呢？鹅鹅鹅，并不能准确复现鹅之鸣叫，但模拟其鸣声中的一个音节，而且是悦耳的音节，以之为“歌”，岂不更妙？

其实命名中明显有拟声之意的，无过于布谷鸟、鹁鸪鸟了。其鸣叫之声“咕咕”，活灵活现于其名，这应该不是巧合。布谷又名子规，“规”字依然有可作用于听觉的“归去、归去”的拟音。梅尧臣《杜鹃》诗：“不如归去语，亦自古来传。”赵鼎《贺圣朝·道中闻子规》：“更阑人静一声声，道不如归去。”由此来读范成大的“子规声里雨如烟”（《乡村四月》），会更有滋味。诗句作用于读者的，不只是视觉中的细雨蒙蒙、如烟如雾的春色，还有听觉中那明亮的一声声鸟鸣。其实分析“雨如烟”的语音，还另有妙处，因与拟声无关，此处不再展开。范成大之后，明人张宁有“鹧鸪声雨里烟”（《题画》），沈明臣有“鹁鸠声里雨如烟”（《竹枝词》），都是读来如闻“咕咕”鸟鸣的。

还有词语“点滴”，其拟声的意味也是极明显的。这个词语，既表现着水滴的静态之形，也表现着水滴的动态之状，而水滴之声也是如在耳边。“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李清照《声声慢》“点点滴滴雨到明，悽悽恻恻梦不成。”（陆游《秋雨叹》）难以排解的愁绪，就像那“滴滴答答”之雨声，不紧不慢，没完没了地响着。宋张咏《雨夜》有句：“无端一夜空阶雨，滴破思乡万里心。”其中“滴破”二字，都有谐音拟声之妙。“滴”为雨声；“破”与“噗”谐音，恰似心跳之声。思乡的愁绪因夜雨而分外浓重起来，那雨滴每一声都响在了心上，与“噗噗”心跳响作一处，响得那般惊心而沉重。

对诗语中的谐音拟声，钱锺书先生在暨南大学授课时曾指出过一例。苏东坡诗“塔上一铃独自语，明日颠风当断渡”（《大风留金山两日》），“颠”和“当断渡”很富有音乐性，简直如“叮铛、叮铃”的铃声，妙不可言。（事见孔庆茂著《钱钟书传》江苏文艺出版社1992年版第150页）这四个字的声母都是“d”,与拟声词首字的声母相同。由此例，笔者想到欧阳修《画眉鸟》名句：”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自在”二字，声母为“z”,能否谐声于“喳喳”的鸟鸣呢？是不是有拟声的暗示呢？

说来话去，那到底有没有确凿无疑的有意谐音而拟声的例子呢？答案是有的，但不在诗中，是对联，近乎诗吧。抗战胜利时，在重庆出现一副对联：“普天同庆，当庆当庆当当庆；举国若狂，群狂群狂群群狂。”（《作家文摘》第133期中缝）其谐音拟声之妙，当不需笔者饶舌了。

诗语的谐音拟声，在现代文艺理论研究中是得到研究与确认的，其形式可归入“音响意象”。音响意象又叫语音模拟或语音比喻，其研究认为，“这种方法如能恰当运用，并同全诗的情调和意义协调一致起来，便能产生特殊的审美效果。它不是附加于诗歌结构以上的某种附赝品，更不是浮在水面上的油渍，而是诗语语义的有机组成部分之一。”（参见《陌生化诗学》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第104页）

诗是用语音绘制的画。在非诗文体中无意义或中性的语音，在诗语中别具魔力。笔者别解“曈曈”，正是为着更多地从语音的角度感受诗语之美，是否妥当，尚祈方家教正。

槐香梦园

先生提出的“谐音拟声说”，其观点和解读，令人耳目一新。大有道人之所未道，到人之所未到之感。王安石《元日》诗中有无此意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解读言之成理，持之有故，自圆其说，令人信服。所谓“作者未必然，读者何必不然”，就是这个意思。谢谢先生此文，这给我们今后读诗，多了一个思考点。

欧-德-绪

槐香梦园 发表于 2021-4-18 21:08
先生提出的“谐音拟声说”，其观点和解读，令人耳目一新。大有道人之所未道，到人之所未到之感。王安石《元 ...

谢谢兄台鼓励。我也是尝试多个角度去读诗，贴出来是希望得到交流，妥与不妥，有个探讨。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