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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诗管窥
说起诗词，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美”，诗人们苦心孤诣营造出种种诗境，或雄奇壮丽、或婉转低徊、或冲虚散淡、或郁结难平……那我们该如何来感受这种美呢？结合笔者经验，略谈以下几点，与各位诗友探讨。 体会诗词的意象之美 首先，诗词的意象之美，是最直观的美。也是我们读诗时可以直接感受到的美，务要仔细体会，不可学牛嚼牡丹、囫囵吞枣。以王维的《使至塞上》为例： 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 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其中“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被王国维誉为“千古壮观”。我们试着来分析一下： 大漠，是一个平面，是静止的，永恒的。 孤烟，直。是一条竖直线，是流动的，易逝的。 长河，是一条曲线。水流不息，远望却似乎静止不动。 落日，圆。是一个亮点。看似静止，却在不断变化。 短短十个字，包含了“横竖、曲直、动静、明暗、点线面”等各种矛盾要素，塞外奇特壮丽的风光扑面而来，画面开阔，意境雄浑，令人不禁击节赞叹！ 又如杜甫的《绝句》： 两个黄鹂鸣翠柳， 一行白鹭上青天。 窗含西岭千秋雪， 门泊东吴万里船。 从眼前的黄鹂，到天上的白鹭，视线是一个从低到高的过程。由高及远，便是远方的雪山。再从远而近，切换到门前的江船。整首诗如同电影镜头一般“摇、拉、移、切”，节奏把握的非常到位。 读懂真正的诗意 说起杜甫这首绝句，有些诗论将其列为 “四条屏” 诗体，意思是四幅并列的画面，是一篇优美的写景之作。其实不然，杜甫以“诗史”著称，恐怕不会只是罗列景色那么简单。关键是我们要读懂杜甫的炼字功夫。成都盆地四面环山，杜甫为何偏说“西岭千秋雪”？写成“北岭”于音韵上不是更合？这个“西”字着落在哪里？为何东南西北偏偏是“西岭”？ 要读懂这首诗，我们就要来看它创作的历史背景。此时，大唐经过安史之乱，已是元气大伤，吐蕃眼望中原繁华之地，蠢蠢欲动。此时的“西岭”已是蜀地的最后屏障。忧患当前，诗人既为国事担心，又对大唐充满信心。冰雪千秋，国土千秋。更何况中华万里一体，蜀地吴地相互扶助，东吴后勤补给源源不断，何惧蕞尔小邦挑衅？正视威胁、不惧威胁，这就是“诗史”杜甫的家国情怀。读懂了这一层，就不会把这首诗看做简单的写景“四条屏”了。 试举笔者为“两会”召开所作劣句“娇喉欲报春来早，迎向南风唱一声”。从字面意思来看，就是简单的描写春鸟晓啼。如果我们了解相传大舜所作的“南风之诗”： 南风之薰兮。 可以解吾民之愠兮。 南风之时兮。 可以阜吾民之财兮。 就明白了其中的内涵之意。相比“党的方针添喜庆，富民政策暖人心。”之类的句子，其实基本意思是一致的，“诗味”却浓了许多。 这是读懂诗中隐含的意思。再进一步，就是我们不要把诗读错了。 不要把诗读错了 时光变迁，世事迁移。前人既已作古，后人读错诗句也就在所难免。以张继《枫桥夜泊》为例： 月落乌啼霜满天， 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 夜半钟声到客船。 欧阳修评论此诗说“三更不是打钟时”，不少后来学者言之凿凿：寒山寺从宋代就开始夜半打钟了，足见欧阳先生学识不精见识太少。浑然不顾张继乃是唐人，早于宋朝久矣。到底是僧人因此诗而夜半打钟，还是诗人因夜半钟声而成此诗，仿佛是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其实我们稍加分析就可以知道，这根本就不是个问题。晨钟暮鼓，这是常识。月落、乌啼，也都是曙光将至时的景象。所以这首诗写的是黎明前那段时分，是无可辩疑的。关键是这个“夜半”，如果是黎明，为何要说“夜半”？其实，这正是整首诗最出彩的地方！大家试想：孤舟远客，思乡情切，彻夜难眠。正在辗转反侧之时，忽闻钟声清亮，诗人还在疑惑为何寺院夜半打钟，却不知已然在无尽愁绪中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所以，寒山寺的夜半打钟，不过是后来人附会诗意而不求甚解的景区招揽手段罢了。更有二百五学者，硬指其中“乌啼”是地名，姑苏确有“乌啼镇”不假，然此镇是因诗得名，因果错乱，不值一嗮。 比起把诗读错，更夸张的，是把诗读反。把诗人的意思整个反转过来，指牛为马。此一类，以王之涣《登鹳雀楼》为典型代表。 白日依山尽， 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 更上一层楼。 现在祝人进步，往往会甩出一句“祝你更上一层楼”，商贾官员，也多有悬挂此幅以为豪情的。倘王之涣地下有知，不知道会不会吐血。大家知道，鹳雀楼在山西，楼高三层。南依中条山，下临黄河。所以“白日依山尽”是实景，“黄河”也是实景。“入海流”便属于诗人想象了，在楼上是望不到的。那么，再登高一层，是否能看到黄河奔腾入海的雄姿呢？答案是：还是看不到！所以这首诗，其实描写的是诗人上进无门，抱负难申的郁结之情。用来祝贺别人，岂不大谬！ 或许有的朋友不信这个邪：凭啥我要相信你说的？听我慢慢讲来。 首先，诗词中有一些固定意象，就是说某个事物所代表的情绪是固定的。自东汉王粲作《登楼赋》以后，“登楼”就成为“怀才不遇”、“求之不得”、“郁愤难平”的代名词，这已是约定俗成的定例。例如大家熟知的“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等等，全是郁闷难解。好不容易《岳阳楼记》里写了“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看上去高兴了，结果笔锋一转，还是回到“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 其次，在从声韵角度来看，此诗韵脚是“十一尤”，稍有声韵基础的朋友都知道，十一尤的基调是阴柔哀愁，譬如“尤忧羞愁柔流舟游洲休囚幽偷沟惆”等等，跟豪迈超越基本不沾边。所以，再别用“更上一层楼”来祝福别人了。类似场合“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更合适一些。 韵脚的讲究 说到押韵，必须要说到毛泽东。毛主席一生反对旧文化，提倡新生活。但在诗词上，却是合辙押韵，格律精严，尤其在用韵上，极为讲究。试举几例： 《沁园春 雪》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此篇用韵为《词林正韵》之第八部豪，读来嗷嗷咆哮，故有豪气冲天之感。 《七律 长征》 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 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 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 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 此篇用十四寒韵。值得注意的是，毛主席全部选用阳平音，尾韵上扬，仿佛对着老蒋的追兵发出无情的嘲笑“唵？你不是想消灭我吗？唵？咋被我给甩掉了呢？唵？”倘若阴平阳平混用，这份喜悦里带着三分不屑的革命浪漫主义气息便不会如此浓郁。 《七律 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 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 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此篇用七阳韵。作为平水韵中最为正大堂皇的韵部，用在此篇最是恰当，军阵堂堂，兵多将广，势大力强，充满了一扫乾坤宇宙的浩荡阳光。 由此可见，诗家择韵，如同侠客择剑，不可不慎。 由声韵言开去，诗人想把诗写好，要把诗词读出味道，还要会一点吟诵。 要会一点吟诵 “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吟诵这种传承了上千年、几乎是唯一被官方认可的诗词教育方式，“五四”以来被当成旧文化的残渣，尘封已久。不用说一般的普通群众，就是很多诗词爱好者，对吟诵都十分陌生。其实，吟诵既是读诗的方法，也是写诗的方法。如果不知吟诵，就无法理解“为何诗词要有平平仄仄的格律？”就无从了解中华语言文字的“形、声、义”中的音乐性，就无从感受古典诗词特有的声韵之美。 近年来幸有徐建顺、长亭外等一大批专家学者，一边抢救挖掘，一边推广传播，终于使濒临失传的吟诵，又重新被世人所重视。华调、唐调、常州调、各种家传调、还有不断涌现的创新调……百花齐放，琳琅满目。悦耳赏心之余，有些刚接触吟诵的朋友不禁会产生疑惑：“这么多调子，怎么记得住？“”哪首诗应该用哪个调子啊？“ 其实，吟诵作为旧时私塾启蒙的基础课程，十分简单易学，一般是上午先生给讲几遍，学童们就能基本掌握吟诵方法。下午散学回家，便能在父母面前摇头晃脑的吟咏今天新学的诗文了。后来各种调式，无非都是在基本调式上的锦上添花，使之更加具有表演性罢了。作为诗词爱好者，掌握基本调即可。如有兴趣，可再进一步学习深造。 吟诵基本调的学习，可以关注“嘉静吟诵“微信公众号进行了解。 需要说明的是，无论是基本调，还是各种传统调、创新调。只要它们遵循“平长仄短入声促“的基本原则，都是可以学习的，并不存在高下之分。如同川菜和粤菜的关系，喜欢川菜的，没必要去骂粤菜“没味儿”；欣赏粤菜的，也不必反击川菜“尽吃调料”。三五诗友小聚，不妨平调切磋；登台表演推广，基本调则略显平淡，不够吸引人。所以，没有对不对，只有适合不适合。但是有一条铁律不能破：凡是入声字而拖长音的，必是野狐禅，万不可学！ 章法布局之美 说完了意象、诗意、声韵。接下来说说诗词的骨架蓝图——章法。为什么有的诗词读来意味隽永，回味无穷。有的就味同嚼蜡，不堪卒读。除开立意上的毛病，主要就是在章法上出了问题。初学者往往直抒心意，洋洋洒洒平铺直叙，写出一篇流水账来，如同一杯白开水，略无兴味。“诗贵含蓄”，要像苏州园林一样，回廊曲径、步步生景才好。以最为常见的“起承转合”式而言，起句或赋或比或兴，引起话题。承句接起句，往主题引带而不露。转句是关键，要转的巧妙而自然，在人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最后结句点题，申明主旨。如此一波三折，方能引人入胜。 诗词的章法，如同行军布阵，容不得半点敷衍草率。略以七律为例：首联如旌旗号角，声势夺人。颔联如大营本阵，严密周全。颈联如游击斥候，往来驰骋。尾联上句如旗门牙将，拱卫中军。末句则如大纛高树，主帅俨然。当然，这只是一种写法。章法变化如神龙乘雾，取用之妙，存乎一心，并无一定之规。五七言、律绝句，诗体不同，要求也各不相同。概略说来，五绝宜高古，七绝宜趣味，五律宜陡健，七律宜铺陈，歌行宜气息。 诗艺一途，广大渊博，本人万里未能窥一。偶有一点心得，不揣冒昧，写出来供诗友批评，欢迎共同探讨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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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8 13:02:28
发表于 2021-3-28 17:5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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