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林之风 于 2024-1-21 11:30 编辑
诗之意境概念的明确,得借于佛经译注,所以最初的意境论很自然成为禅境论,尽管这两个概念分别属于艺术和宗教两个不同的意识范畴,禅境指向虚拟的神灵,诗的意境则指向理想的美,然诗之意境与佛家之禅境互相融通是客观存在的。
在弄清诗之意境与禅境是怎样相互影响、融通之前让我们先来认识一下禅宗的三境界吧。
禅宗常把境界分为三种。许多公案都讲到了对三种境界的领悟,其中以《五灯会元》卷十七记载的青原惟信禅师悟道的三境界说最为脍炙人口。他说:
“老僧三十年前未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亲见知识,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休歇处,依前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
此处所说三种境界是逐级实现的。未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是以普通人的常识和理智来分别主体与客体,对于修行者而言,山水就是山水,山水是与主观相对立的客观存在。佛教认为这种境界是执假有为实有,被称作“物境”或“色境”。初参禅时,修持者摈弃了逻辑的二元思维,接受了佛家色空观念,鄙弃世俗万物,认为山水全是空幻不实的色相。这种境界被称作“忘境”。忘境只做到所谓“离相”而一味执空,所以也是一种执着,必须再否定。忘境仍未进禅门,它“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却也不知佛性身居何处。而一旦修行达到较高境界,修行者摆脱了一切执着,进入真正的“梵我合一”境界,则又“依前见山是山,见水是水”了。这种得悟后的境界被称作“化境”。这一境界看似未参禅时的回归,实则却是一种提升,看似平常心实则已是“解脱心”了。修行者达到了这种境界,世间的一切对立在他心中都被消解,一切矛盾全都自行协调。物我合一,梵我合一,超越了时空、因果和一切矛盾对立,进入通达无碍的无限世界,感受到处处自在的自由。
以上三种境界禅宗追求的当然是第三种,只有达到第三种境界才算修持正果。那么,如何才能达到这一境界呢?禅宗悟道倡导不假外求,自信顿悟。由此可见禅宗悟道时不假外求直指内心的直观思维接近于艺术审美的直觉思维。艺术审美也强调非理性直观,反对理性的支解、机械的分析。由于禅宗思维与艺术思维都具有非理性、非功利特点。正因为如此,禅宗悟道所创造的非功利超越境界也就具有了审美的特质而接近审美境界。也正因为禅宗境界体现着禅宗独特的思维方式和观物方式,而这种思维方式和观物方式接近审美和艺术思维及其观照方式,所以所创造的境界也趋近审美,使禅境通向诗境。
那么诗境又是怎样通向禅境呢?我们在说诗境通禅境之前,不妨看一看几乎不受佛禅思想影响的英国文艺批评家罗斯金的一段话:
“我们有三种人:一种人见识真确,因为他不生情感,对于他樱花草只是十足的樱花草,因为他不爱它;第二种人见识错误,因为他生感情,对于樱花草就不是樱花草而是一颗星,一个太阳,一个仙人的护身盾,或者是一位被遗弃的少女;第三种人见识真确,虽然他也生感情,对于樱花草永远是它本身那么一件东西,一枝小花,从它的简明的连茎带叶的事实认识出来,不管有多少联想和情绪纷纷围着它。这三种人的身份大概可以这样定下:第一种人完全不是诗人,第二种人是二流诗人,第三种人是第一流诗人。”
通过以上这段话我们可以发现,异国他乡的评论家也否定第一种人“见樱花草只是樱花草”和第二种人“见樱花草不是樱花草”的思维方式与观物方法,推崇第三种人的做法和达到的境界,认为第三种人才是“第一流的诗人”。如果说罗斯金的观点暗合了中国古代诗境通禅境的规律的话,那么,中国古代文人则是有意揭示和运用这个规律了。
唐代诗人王昌龄提出了“物境、情境、意境”三境说,用来指诗境创造过程的三个阶段。唐诗僧皎然也用“取境”来论诗。至宋严羽提倡“以禅喻诗”更是将诗境与禅境联通起来。他说:
“学识有三节:其初不识好恶,连篇累牍,肆笔而成。
既识羞愧,始生畏缩,成之极难。
及其透彻,则七纵八横,信手拈来,头头是道。”
这三句话揭示的是诗歌创作时经历的三个阶段,这里的诗境是通向禅境的,后学者不不仅继承了这一观点,而且往往有所发挥。
清代大画家郑板桥曾指出其作画所经历的三个阶段:“眼中之竹”“胸中之竹”“手中之竹”,虽是艺术创作规律的揭示,其中也不无禅宗三境界说的影响。
清末著名学问家王国维在《人间词话》则将三境界说推广到成大事业做大学问上来,他说:“古今成大事业、大学问者,罔不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西楼,忘尽天涯路。”此第一境界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他伊校德人憔悴。”此第二种境界也。“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界也。”,亦可从中发现禅家的影响。
现代著名美学家宗白华把意境创造的三境界概括为:直观感相的渲染,活跃生命的传达,最高灵境的启示,也是考虑到禅境对意境的影响而提出的独到见解。
诸多事实证明,正是由于历代诗人和文论家多方面的感悟与研究,才打开了诗境通向禅境的多方面通道:诗境创造通于禅境,诗境评价通于禅境,诗境欣赏也通于禅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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