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良运:山水诗与晋宋诗画
关于山水诗的兴起,刘勰《文心雕龙·明诗》中有段描述:“宋初文咏,体有因革,庄老告退,而山水方滋;俪采百字之偶,争价一句之奇,情必极貌以写物,辞必穷力而追新,此近世之所竞也。”在《物色》篇里又说:“自近代以来,文贵形似,窥情风景之上,钻貌草木之中。”山水诗出现于晋末宋初的诗坛,可说是一反一正两种文艺倾向合力推动的结果。
反的方面是东晋玄言诗的泛滥。所谓玄言诗,是一种阐释老庄和佛教哲理的诗歌,以托意玄远、崇尚虚谈为务,如沈约所说:“为学穷于柱下,博物止乎七篇,驰骋文辞,义殚乎此。”诗意苍白贫乏,用钟嵘的话来说就是“理过其辞,淡乎寡味”,缺乏艺术形象和真挚的情感,实是文学自觉的时代一股小小的逆流,引起具有真正文学气质的诗人们的强烈反感,宋初的著名诗人颜延之、谢灵运,就是从这股逆流中突破出来。
正的方面是晋末宋初的绘画领域,山水画的创作有大的发展,东晋顾恺之关于人物画的形神理论被应用到山水画中来,并且在理论上已有所反映,宗炳的《山水画序》说“山水以形媚道”,画家在青山秀水之间“身所盘桓,目所绸缪,以形写形,以色貌色也”。同时代的另一位年轻画家王微提出:“夫绘画,竟求容势而已。”所谓“容势”,就是要求既画山水之形,又传山水之神:“本乎形者,融灵而动变者,心也。灵亡所见,故所托不动;目有所极,故所见不周。于是以一管之笔,拟太虚之体;以判躯之状,画寸眸之明。”(《叙画》)
山水诗的发展,没有相应的理论,但诗人们也是按“以形媚道”的创作原则“模山范水”,代表这一时期山水诗最高成就的前有谢灵运,后有谢朓。谢灵运因政治上的不得意,移情山水,他“寻山陟岭,必造幽峻,岩障千重,莫不备尽”,写山水“尚巧似”而有“逸荡”之思(钟嵘《诗品》语)。应该指出,到了南朝不仅山水诗如此,大凡以客观事物为审美对象的诗作,均注重形象的描写。钟嵘《诗品》把“巧构形似之言”首归西晋诗人张协,而谢灵运主要是受他的影响,其后颜延之、鲍照也都“尚巧似”或“善制形状写物之词”。颜之推评梁代诗人何逊也说“多形似之青”,可见,形象描写的“形似”之说,已在诗人创作中广泛实现并为诗评家所重视了。
[摘自陈良运《中国诗学批评史》(第四版),江西教育出版社2021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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