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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流何在——妄说熊东遨先生的“不着一字”
彭明华《山行有遇》：“无心惊草木，何处振清响。一影动空枝，已在青云上。”熊东遨先生评曰：“欲写实，偏用虚，真大手笔。一影甫动，猛禽之势已跃然纸上。何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读此可悟一二。”⑴德绪按：熊先生所谓“不着一字”，恐与司空表圣所云不同。试辨析如下：
《二十四诗品》列“含蓄”为其中一品，以“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作描述。⑵揣摩其意，当指诗人丰富的情感、深远的旨意没有直接说出，而是通过写景叙事或借助比喻象征以及用典等手法表达于言外，需由读者去悟得。举几个诗例来看。李白《独坐敬亭山》云：“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由云龙《定庵诗话》评曰：“不着一字，而势交炎凉、孤芳自赏之意，言外自见。”⑶李商隐《龙池》诗云：“龙池赐酒敞云屏，羯鼓声高众乐停。夜半宴归宫漏永，薛王沉醉寿王醒。”吴乔《围炉诗话》云：“诗贵有含蓄不尽之意，尤以不着意见、声色、故事、议论者为最上。义山刺杨妃事……是也。”⑷张籍《节妇吟》云：“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洪迈《容斋随笔》云：“张籍在他镇幕府，郓师李师古又以书币辟之，籍却而不纳，作《节妇吟》一章寄之。”⑸敬亭独坐是写景，龙池赐酒是叙事，节妇还珠则是借比喻见意言外。“不着一字”之妙，若读此三诗，或真可悟得一二。
再看《山行有遇》，山行者无意惊动草木，但山林间还是有物被惊起，只听得林间一阵清响，并看到有物影闪过，只留下空枝晃动，继而抬头，便见一鸟已在青云之上。诗者明知是惊起一鸟，但诗中偏偏不说破。二三两句，是通过声与影作侧面描写，尾句虽是正面实写，但借助省略法，将“已在”的主语——“一只鸟”巧妙隐去。这样的一首诗，不管熊先生所说的“不着一字”是指诗中虚写（以侧面描写表现鸟飞之迅捷），还是指诗中始终未出现“鸟”字，都跟司空表圣所言全然风马牛：一个是说要描写的对象没直接说出来，一个是说要表达的情感旨意没直接说出来。由熊先生的评语，想起李峤一首诗：“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借先生的“不着一字”评之，定是不会错。
钱锺书先生对国诗的言尽意远、见意言外有一妙喻：“这是一种怀孕的静默。说出来的话比不上不说出来的话，只影射着说不出来的话。”⑹《山行有遇》诗没说出来的话，除了“一只鸟”，还有没有别的难以言说的情绪或深远的寄托，恕德绪愚昧，真读不出来。尚祈知其风流何在者教我。
注释： ⑴转引自中华诗词论坛西蜀秋高《小楼评诗两首》帖。 ⑵何文焕辑：《历代诗话·二十四诗品》，中华书局，1981年，第40页。 ⑶由云龙著：《定庵诗话》，卷上。 ⑷郭绍虞编选、富寿荪校点：《清诗话续编·围炉诗话》，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第476页。 ⑸洪迈著：《容斋随笔》，中国世界语出版社，1995年，第314页。 ⑹钱锺书著：《钱锺书散文·谈中国诗》，浙江文艺出版社，1997年，第53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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