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杨水柳也婆娑
——廖国华《题〈坡底诗缘〉》赏析
《坡底诗缘》成书，诗友祝贺，或诗或词，或书或联，可为诗集增光，俗谓“捧场”是也。大凡祝贺诗词，其立意按惯例都以颂扬甚至拔高为主。所谓惯例，就是俗套。俗套虽俗，也是约定成俗；如有不遵，反勃其常。是故古来即有应酬诗难工之说，惟其一不小心即有坠入俗套之虞也。湖北著名诗家廖国华先生在《坡底诗缘》（初版）出书前夕，用手机发来一首《题〈坡底诗缘〉》的贺诗，诗曰：
沙杨水柳也婆娑， 万里嘤鸣汇半坡。
久慨时艰倾绿蚁， 各怀尘念泛青螺。
灵犀意共何妨远， 险韵诗成不厌多。
畸媪衰翁声并举， 得非山鬼舞阳阿？
初看这哪象贺诗呀？什么“也婆娑”，“各怀尘念”；什么“畸媪衰翁”，“山鬼舞”，乱七八糟的！都是些什么玩艺儿？作为本书主编，须维护坡底诗全体作者的声誉，虽不指望“一经品题，身价百倍”，但至少……
然而，仔细品读，终于释然。
首句“沙杨水柳”是自然界极普通极平凡之物，却也是抗涝耐旱有顽强生命意志的一类，在百花齐放的春天，竟然也是枝叶纷披，婆娑起舞。正如“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一样，虽然与“百般红紫”斗不起芳菲来，但趁这大好春光也来舞它一回，乐它一下，自我陶醉一番，凑凑热闹，增加点气氛，又不影响别人，这不也很好吗？
这是比兴，是形象思维。比兴的形象需不需要坐实？坐实到何处？诗无达诂，可以见仁见智，各取所需，不受作者“本意”所囿。要我说，这春天，就是改革开放诗词复苏的春天。俗话说：“三月三，咸鸡咸鸭都下蛋”，何况坡底的沙杨水柳们呢？他们虽然“才思”有限，还有点自知之明，并不与“玄都桃花”和“日边红杏”相比，但也不甘寂寞，和“杨花榆荚”一样拿出本色节目来舞它一回，过过瘾，也决不肯辜负这“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这样说是不是贬低了坡底唱和诗的作者群呢？不是。我在序中已说明，廖公也知道，本书作者除少数诗词家外，大多是些诗词“票友”甚或“粉丝”，且多为社会底层人物，以“沙杨水柳”作比最为贴切，尤其深得我心。
这样“达诂”有问题吗？且看下句：“万里嘤鸣汇半坡”，这就说到“坡底唱和”上了。“嘤鸣”出自《诗经》：“嘤嘤其鸣，求其友声。”当今之世，浮燥靡华，挚友难求。惟诗超出功利，尚留一方净土。于是以诗会友，求其友声，便成了一些追求精神保健解脱世俗忧烦的人们所乐为。万里嘤鸣，境界何其广也！然而确是如此，坡底唱和的老头老太们分布在江苏、陕西、四川、青海、湖北、山东、河北、广东、辽宁各地城乡，多未谋面，主要借手机沟通信息，未见其人，却闻心声，大量的交相唱和诗汇集到《坡底》。
为什么叫“汇半坡”不说“汇坡底”呢？主要倒不是乘韵，因为首唱者曾住坡底村，不是“坡底孤村且住家”吗？书名就叫《坡底诗缘》嘛！家住坡底，无疑屋后就是山坡，凡山只见半坡，另半坡在山那边，是看不见的。大量的诗篇万里飞来，汇集后把整整一面山坡（半坡）都盖满了。且“半坡”与末句“阳阿”呼应。或许有人说，半坡指的是半坡村，位西安近郊，是史前人类文化遗址。首唱源出陕西，象征文化渊源，也可姑存一说。
颔联首句，久慨时艰倾绿蚁，诗人自摅胸臆，自释怀抱。欲明“久慨时艰”，只要把《无妄斋吟草》约略一翻便知端的，在此不忍多叙。“绿蚁”，酒的代称，白居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廖公没有白大官人那么讲究，据他在汉中诗会期间说起，那是大碗村酒，每天至少一斤。一个“倾”字，足见心中块垒之肥，时世感慨之深！
“各怀尘念泛青螺”，好象说的是我们诸位大众的事。尘念，世俗之念也。诗人再清高，也要食共和国的烟火。柴米油盐酱醋茶，水电煤气医教房，涨声盈耳，尘念何消？各怀尘念，是说“沙杨水柳”们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也。“青螺”，多代指发髻或水上之山。杜甫《相逢歌赠严二别驾》“乌帽拂尘青螺栗”，指发髻。刘禹锡《望洞庭》“白银盘里一青螺”；窦庠《金山寺》“一点青螺白浪中”，都指水上之山。本诗用后者。海屿螺洲，为泛舟所见。范蠡弃官“下海”，泛舟五湖，经商挣钱。泛青螺，转义为生计奔波劳碌之意。诗人并不能例外，这也为“久慨时艰”作注脚。
尽管在这样“不容乐观”的背景下，还有一群人不废吟咏。“灵犀意共何妨远”，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坡底》作者超越功利，互相酬和，乐此不疲，必然有共同的意趣和理想。“身无 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未必用于“爱情走私”才合适。《坡底》作者远隔千山万水，为什么能统一意志克隆出同一规格的精神产品？答曰：嘤鸣万里，声气相投，心有灵犀，一点就通也。古人可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现代人更应“灵犀与电波齐飞”了，何妨远哉！何惧远哉？
颈联下句“险韵诗成不厌多”，险韵韵字少，不够用，或非常用字，所以成诗不易。《坡底》叠麻韵五韵字，麻韵非险韵，但只准用五韵字，且大量叠韵时能与五韵字组词的字也越用越少，到后来比用险韵还险，能作出一首不重词的叠韵诗越来越难。难能则可贵，有成品则多多益善，何厌多哉？本书初版叠韵成诗550首，增订本达1100多首，创古今诗坛记录。此句是对所题书的直接肯定。
尾联奇崛。畸媪衰翁，年老色衰，臃肿失态，已退出社会生活主流。“衰翁”常说；“畸媪”何解？曰：“形坏”即“畸”，老妇之谓也。《黄帝内经》载：“女子七七天癸竭，地道不通，故形坏而无子也。”看着这一帮白发飘萧掉牙缺齿的衰迈老翁和龙钟老太摇摆着一齐啸叫的场面，象个什么事呢？“得非山鬼舞阳阿？”哦，莫不是一群天南海北的山鬼聚在一处唱古曲跳祭神的舞吧？“山鬼”，屈原《楚辞·九歌》篇名，为祭祀山神之歌，内容表现离忧哀怨之情。所描写神的姿态和衣饰为女性，成了中国画家早先作裸体美女的借口。名曰山鬼，实乃山神；虽是山神，实为人间美女，一般骑在猛兽的背上，露出忧郁的眼神。那个入山成了白毛女的喜儿，或许就是山鬼之一。远离世俗的各路山鬼大概各有故事，各具形容。“阳阿”，一说古歌曲名：宋玉《对楚王问》：“其为《阳阿》、《薤露》，国中属而和者数百人。”廖公谓阳阿即屈原为祝巫写的九章跳神的山坡，与诗意更合。一群山鬼放浪形骸，在一片山坡上纵情放歌。率性起舞，至少与唐虞之世先民们“击壤而歌”一样，与大自然融为一体，是没有任何现代社会金风铜臭污染和清规戒律束缚的世界，何等古朴清纯！得非：莫不是。坡底唱和这么高雅的精神聚会，“畸媪衰翁”又唱又舞，莫不是山鬼的聚会吧？那多酷啊！然而毕竟不是；那又多希望它是啊！
不难看出，作者对“山鬼舞阳阿”这种光怪陆离荒诞放浪丑极而美大俗大雅的场面是抱赞赏态度的，恨不得跟着狂舞一回，长啸几声，以消心中块垒。从这群忧郁的山鬼身上多少也流露出作者对人间主流社会的失望和难以名状的落寞情怀，这是不自觉地游离在字里行间能让读者感受到的。须知诗人也是《坡底诗缘》的作者之一，这些“舞阳阿”的“山鬼”，有一个便是他自己灵魂的化身。
一首题新书的应酬诗，虽然字面上几乎没提到书，却句句紧扣此书；虽然字面上没说此书一句好，却把此书的好处作了多角度的发掘；虽然说到此书的好处，却又实事求是，决不庸俗吹捧。诗全用形象思维，无一直陈。而用事借喻，典雅自然；意境奇崛，超凡脱俗；诗语流畅，咀嚼生香；对仗工稳，音韵铿锵；不尽之意，耐人寻味。人谓应酬诗难有佳作，沈德潜云：“须知题是应酬，诗自我作，思过半矣。”廖公《题〈坡底诗缘〉》当为应酬诗之精品。读懂廖诗，就取得了透彻破解《坡底诗缘》的金钥匙，是故权代本书之跋，请读者鉴之。
跟帖评论
史忠霖
初读廖诗不甚懂，经先生一番诠释，终于明白了真是一首好诗。先生文章，旁征博引，也是妙文，堪作廖公知音。好诗配好文，珠联璧合，欣赏学习，获益匪浅。
2013-8-11 08:12
新浪网友
廖诗难懂，不易窥其奥妙。经刘诠释，方知有如许之底蕴。刘说得真是太透彻了，想廖公作诗之时，也未必考虑得这么周详。
2013-8-11 09:42
爱国者
沙杨充笔，书成坡底平凡韵事；
山鬼吟经，品透篇中古怪文章。
2013-8-11 11:00
钱惠芬
拜读两位高师诗文珠联璧合！
2013-8-11 11:16
1962过客
大凡祝贺诗词，惯例頌扬甚至拔高，而廖诗写来，完全自然风光，一派尘世经济。好吧，既然诗无达诂，那就见仁见智。
经过博主鉴赏，廖诗并未离俗，初看虽无莺歌燕舞，解读完毕，竟是高调贺词。不仅符合坡底事理，而且符合坡底诗情。用以祝贺，既到位又超拔。
2013-8-11 12:12
熊梅生
欣赏先生的解读。寥诗是一曲草根诗坛盛会的赞歌！
2013-8-11 15:54
芳林叟
好诗！好解！酷暑中读此，靖神思矣。
“泛青螺”是否以湖上青螺喻尘海中诗友之高义？
2013-8-11 17:26
翠祥果
欣赏美玉！分享精 ！！
2013-8-11 20:27
新浪网友
欣赏先生诗评，诚如先生所说：当今之世...惟诗超出功利，尚留一方净土。坡底诗缘因之而长盛不衰。（小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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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公网安备21130202000468号
发表于 2023-10-28 00:34:09
发表于 2023-10-28 06:43:07
昨天有诗友发的朋友圈，看到龙洲道人作品。诗匪，好像是2015年论坛叫出来的，他的知名度和诗词不及安全东首版。
楼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