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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撰《唐诗之旅》一书,专作《诗咏金钱》一文,对唐诗人从各个角度咏钱之诗,作了一番走马看花也看钱的匆匆巡礼。后读清诗的同类题材之作,发现它们有许多并没有重复前人而有自己的创造,有如同是好山好水,仍有各自的水态山容。我在观奇览胜之余,意犹未尽,乃作如下一段文字,作为《唐诗之旅》的回声,《清诗之旅》的补白。
对于“钱”,历来有俗与雅两种称呼。民间之俗称望字生义,因钱偏旁为“金”而右迭两“戈”,故戏云“金二戈”或谐音“金二哥”。雅称呢?则出自晋惠帝时隐居不仕的鲁褒先生之《钱神论》:“亲之如兄,字曰孔方。”鲁褒为钱之雅称“孔方兄”举行了命名礼,一直传至今日。除了唐宋诗人咏钱之作外,明代大画家沈周《咏钱》有句说“有堪使‘鬼’原非谬,无任呼‘兄’亦不来”,远绍鲁褒之文的主旨而意在翻新。小品文名家袁宏道也有《读〈钱神论〉》一诗,云“闲来偶读《钱神论》,始识人情今盖古。古时孔方比阿兄,今日阿兄胜阿父”,嬉笑而怒骂,可见在明朝即已世风不古。时至清代,引人瞩目的是沙张白的古风《铸钱引》:
村野老翁稀入城,入城正遇官行刑。累累束缚类狐兔,血肉狼籍尸纵横。此人何罪官弗怜?鼓炉私铸壅官钱。翁言我昔方少年,官钱美好缗一千。轮肉周厚体肥白,民欲盗铸利何焉?铜山近日产铜少,官炉铸钱钱不好。鹅眼刀环小复轻,局工监铸家家饱。官私无辨铸亦多,利重生轻杀奈何!可怜刑贱不刑贵,赤子何知投网罗?若移此刃刃官铸,伫看千里清黄河!
字介远号定峰的诗人沙张白,江南江阴(今江苏省江阴市)人,性耿介,长于史学,终生布衣。钱谦益见其乐府近于白居易,愿为之序而沙张白却之。吴伟业引介给龚鼎孳,龚颇为赏识,赠以二律,有“藏山名士业,入洛大人才”之句。沙张白是身处民间的“草根诗人”,又认为“诗乃有韵之春秋”,“匹夫匹妇之心声”,诗之功用在于“奖正、刺邪、讽谏、箴规”,所以他的诗作大都语言通俗而锋芒毕现,此诗就是如此。诗人以一个乡下老者的视角与口吻,写私铸官钱者惨遭刑戮,官铸而监守自盗的贪官污吏却优哉游哉、逍遥法外。他认为只有移此刃而刃之,社会才可望澄清而和谐,真是诗笔如刀,诗胆如铁。
“百金买骏马,千金买美人,万金买高爵,何处买青春”,屈复的《偶然作》已经惊心动魄了,将此诗选入《清诗别裁集》中的诗人兼诗论家沈德潜,谓之“欲觉晨钟,但恐买骏马买美人买高爵者俱不闻耳”。今日贪官污吏,有几人“闻”过屈复此诗呢?屈复还有一首《邓通钱》:
黄头郎君忽有钱,王侯公卿皆比肩。 尔钱来何路?乃敢凌豪贤。 古无不崩之铜山, 日中有钱人所羡, 日夕饿死人谁怜?
邓通为西汉蜀郡南安(今四川乐山)人,汉文帝时先为黄头郎,后至上大夫,赏赐无数,复赐铜山铸钱,是为“邓通钱”。景帝即位后罢官,藉没其家,邓通只得寄食于人,穷困而死。屈复写这一历史往事,意在警示后世之财出不义而多钱自雄者,其意真乃朝花夕拾,其诗无异暮鼓晨钟。
岭南顺德(今广东佛山市顺德区)人陈恭尹,为明末清初爱国志士与诗人。王隼取屈大均、陈恭尹、梁佩兰之诗刻为《岭南三家集》,三人并称为“岭南三大家”。陈恭尹诗多亡国之痛,故国之思,庶民之苦。《金钱》一诗,则是其诗作中的另类:
因成形自洪炉里,冷处来希热处过。贫士囊中千日计,五侯筵上一时歌。写将妙质传圆月,别出心裁付小荷。只用上边三四字,从来深愧读书多!
颔联写贫富之悬殊,今日读来也远非明日黄花,而是颇具现实意义。尾联以反说正,意为富有者只需认识铜钱上所铸如“××通宝”之类几个字,便可笑傲众生,甚至横行天下,令饱读诗书而清风两袖者羞愧。
清代乾嘉诗坛的才子袁枚,写过不少与钱财有关的诗,专门咏钱之作有三题九首之多。他曾作组诗《咏钱》,咏钱而以组诗出之,以前得未曾有,可说是他的首创。如其中之一:
人生薪水寻常事,动辄烦君我亦愁。解用何尝非俊物,不谈未必定清流。空劳姹女千回数,屡见铜山一夕休。拟把婆心向天奏,九州添设富民侯!
曾经为官为宦亦复丰衣足食的袁枚,并不故作清高,像一些士大夫那样心虽好货而口耻言钱,如西晋的王衍就称钱为“阿堵物”。袁枚在《秋夜杂诗》中也曾坦率地自称“解爱长卿色,亦营陶朱财”,在上述之诗中,他开宗明义就强调芸芸众生拥有钱财的必要,同时,又以汉灵帝卖官鬻爵、灵帝之母永乐太后拼命敛财、邓通贪婪无度而败家为例,批判了取之无道者的贪鄙及其下场。从古及今,贫富悬殊总是社会不公正的表现,是社会难以和谐稳定、长治久安的祸根,也是执政者必须认真面对与妥善解决的重大社会问题。“拟把婆心向天奏,九州添设富民侯”,二百多年前的袁枚关于钱的观点是辩证的,尤其可贵的是,他强调的是“富民”而且是“九州同富”,这种祈愿与呼吁,今日仍为切中时弊的警世之钟,传扬的是警钟不绝的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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