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欧-德-绪 于 2023-10-3 19:14 编辑
格律诗首句的标点
将格律诗首句的标点提出来讨论,是因为在通常的标点用法外有别的用法出现。
先看通常的格律诗首句标点用法。以上海古籍出版社标点的《千家诗》(2012年8月出版)为例,其首句标点如下:
七绝94首,用问号1首,用逗号93首(占比98.9%); 七律48首,用问号1首,用逗号47首(占比97.9%); 五绝39首,用问号1首,用逗号38首(占比97.4%); 五律45首,全用逗号,占比100%。
显然,格律诗首句除个别用问号外,其余都用逗号。这就是通常的标点用法。与此不同的是,有个别的诗人,将首句用逗号变作用句号(少量仍用逗号)。
据笔者所见,陈声聪先生所著,1985年出版的《兼于阁诗话》,在引用近代诗人作品时,首句大多用句号。所引作品,原无标点,同一首作品,见于钱仲联先生的《近代诗抄》时,首句均依通常标点法,用逗号。举一例如下:
丘仓海《春愁》:“春愁难遣强看山。往事惊心泪欲潸。四百万人同一哭,去年今日割台湾。”这是陈声聪先生加的标点。⑴在钱仲联先生《近代诗抄》中,首句句尾则是逗号。⑵而丘仓海先生的《岭云海日楼诗抄》是不用标点符号的。
《兼于阁诗话》前十则共引录完整的诗歌71首(主要为格律诗),其首句标点统计数据如下:杂言两首,首句用逗号1首,用句号1首;五言9首,首句用逗号8首,用句号1首;七言60首,首句用逗号11首,用句号49首。
可以看出,主要是给七言诗首句加标点时,陈声聪先生选用句号比较多,占比为81.6%。先生著有《兼于阁诗》,为自印本,无缘觅得。就笔者所见,在自己的诗集中,给格律诗首句用上句号的,是何永沂先生。先生《后点灯集》(花城出版社2014年出版)格律诗首句标点统计数据为:
七绝收213首,205首用句号,1首用问号,其余用逗号,用句号占比96.2%; 七律收100首,98首用句号,占比98%; 五绝收9首,5首用句号,占比55.6%; 五律收3首,全用逗号。
又,此诗集还选录《点灯集》(学人出版社2003年出版)中诗篇作为附录。《点灯集》的格律诗首句除少数用问号、一首用感叹号外,都是用的逗号,但选录进《后点灯集》时,诗人将其中大部分改为句号。统计数据如下:
七绝收115首,改用句号99首,占比86%; 七律收65首,改用句号59首,占比90.8%,; 五绝收4首,改用句号1首,占比25%; 五律收7首,仍全用逗号。
将两部分数据合起来,七绝共328首,用句号304首,占比92.7%;七律共165首,用句号157首,占比95.2%。五绝13首,用句号6首,占比46.2%首。五律全用逗号。可以看出,何永沂对七绝与七律首句所用标点倾向于以句号为主,其用句号的比例超过陈声聪先生。五绝则可句可逗,只有五律仍然用通常的逗号。对这般独特的标点方法,有三个问题可以讨论:
1.格律诗首句可以用句号点断么? 2.格律诗首句有必要用句号点断么? 3.如果有必要,怎样将逗号与句号的使用区分开来?
先说第一个问题。答案应该是肯定的。不管是绝句还是律诗,只要首句已独立成句,用句号点断,在语法上就没毛病。《后点灯集》第一首七绝《悼李慎之》:“思维理顺破茫茫。轻摘乌纱出庙堂。国士无多君又去,谁来风雨说苍黄。”⑶前两句从两方面写李慎之,首句写思想上的突破,次句写对官位的看轻。两句间若用逗号则为两个有承接关系的分句,用句号则为两个有承接关系的单句。由于首句句意完整,可以独立成句,两种标点并无对错之分。再看同集第一首七律《和退密老仍用重阳感怀原韵》:“百年走马殿灯忙。无雨无晴任鬓霜。人逢九十诗俱老,山在虚无业可藏。刚过重阳菊花怒,尚能几事少年狂。喜看挥洒书苍劲,勃勃生机翠竹方。”⑷首联两句,一写百年间几番改朝换代,一写诗人历百年之变而襟怀旷达,也是相承关系而可句可逗。何永沂先生选择用句号,虽说有别于通常用法,但在语法上并无不妥。
再看有无必要的问题。如果用句号与用逗号,在诗意上的表达上会有所不同,那么不依常规用句号就自有道理。还是先看上文提到的《悼李慎之》。前两句如用逗号关联,是一口气说出两个方面内容,即李慎之思想与行动两方面的特立独行;如果用句号,则首句后有较长停顿,有强调首句所写内容的作用,突出李慎之思想上破除桎梏,为其一生最重要的成就。再看上文提到的七律首联:“百年走马殿灯忙。无雨无晴任鬓霜。”首句独立成句,突出这百年间政局多变是退密老一生的大背景。在此背景下而襟怀旷达,愈可见历变者境界不凡。可以说诗歌首句的重要不只是由其所处位置显示,用句号点断,有强化其重要性的作用。读诗时,细细品味,应该能有所感受。当然,对用句号以突出首句之说,必有异议。古人无标点可用,诗之首句依其自身诗意,就能很突出。如东坡《春夜》诗首句“春宵一刻值千金”,有无标点,都是最为醒目。不过,今人有标点可用,且可助力诗意的表达,在句逗间作个选择,也并非没有考虑的必要。
第三个问题,是个难题。既然可句可逗,就很难有统一的标准来区分使用。何永沂的五律不用句号,五绝半用半不用,恐怕就说不出能让人信服的道理。其五绝《约饮茶》前两句云:“学艺到中大。饮茶来市桥。”⑸句间并列关系,用句号。其五律《执柯伐柯去》首联云:“万绿时蔽日,长藤四面悬。”⑹句间也是并列关系,用逗号。如此标点,难免自相矛盾之嫌。再比如上文所引陈声聪先生标点丘仓海《春愁》诗例,首句用句号的理由恐很难说明白。故句逗之选,或全取决于诗人一时之想法。一般说来,标点的使用虽有规范,但并不排斥个性化的色彩。特别是在可句可逗处的选择,个人喜好,当是主要决定因素。
近日网上读《国诗首发》(20230903),见有一首七绝《傀儡戏》,首句用了句号。作者沈尘色,诗云:“忽着青蓝忽着红。登场转眼变衰翁。老来感慨平生事,都在他人牵引中。”对于在“螺丝钉”教育中长大的一代,此诗最易引发共鸣,而其首句不用常见的逗号而用了句号,也是引人注意之处。为什么用句号?就此诗而言,一二句之间如果用逗号,是顺承关系的两个分句。意思是说,傀儡戏中的人物登场之后,衣著不断变化,而且转眼间从年轻到衰老,就演完了一生。这样读,人生短促的意思会显得突出些。但是,由三四句可知,诗人的感慨着重在一辈子的身不由己上,而这层意思主要是从首句引发而来。首句是以少总多的写法,衣着的变化代表着生活中的方方面面,包括做什么事,说什么话,一言一行,喜怒哀乐,都是随时变化的,也都是被人牵引的。傀儡人物的这个特点,最令人感慨不已。用句号,让首句独立成句,强调这一句的要紧,应该就是诗人的用意。
归结而言,陈声聪与何永沂两先生于格律诗首句多用句号,相信诗人自己必有道理可讲,作为读者理解与质疑大概都会有。而笔者想做的结论是:不必将用句号看作是对用逗号的否定。相反,喜欢用逗号者,自可一仍其旧;而喜欢标新立异者,作为尝试,用用句号,也不无意义。且撰一绝,试以尝新。题曰《灵山之行,与蓼溪居士为邻座,一路欢谈》,诗云:
胜日佳山水。驱车向五湖。 风光旧相识,冷落一回无。
注释: ⑴陈声聪著:《兼于阁诗话》,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18页。 ⑵钱仲联编著:《近代诗抄》,江苏古籍出版社,2001年,第1330页。 ⑶何永沂著:《后点灯集》,花城出版社,2014年,第3页。 ⑷同上,第7页。 ⑸同上,第93页。 ⑹同上,第14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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