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洛:当代诗论家、散文家、学者、研究员,湖南省作家协会名誉主席,多所大学兼职、客座、名誉教授,中华诗学研究会顾问,《小楼听雨》诗词平台顾问。出版《诗美学》《诗国神游一一古典诗词现代读本》《唐诗天地》《宋词世界》《元曲山河》(“诗文化散文三部曲"全新修订本)等诗学著作与诗文化散文著作约三十种。
晚潮与落霞
有人说,在中国古典诗歌的百花园里,清诗是最后的一度芳菲,我要说,在中国古典诗歌的长河中,清诗虽是大江东去的晚潮,却是殿后的声势与光彩均超过前潮也即明朝的后浪。晚潮澎湃,我们的耳边仍回荡着撼人的潮音;后浪横天,我们的眼前至今也仍然浪花四溅。 清诗的整体成就和名声虽然不及唐诗宋词,而且诗名还往往为《红楼梦》等小说之名所掩,但清诗可说是唐诗宋词之后的又一座高峰,不仅是大江晚潮,而且是高峰落照时分的绚丽晚霞,有待我们游目骋怀,倾心欣赏。本文所记并非晚潮或落霞的大观,而只是速写它的几幅小景,即摘取几朵浪花,剪取几片霞光。
秦始皇嬴政当年一统天下,称“皇”而曰“始”,大行焚书坑儒之暴政,妄图子子孙孙无穷匮地以天下而家之,造成中国历史上第一场空前而未绝后的浩劫,不料,秦代仅历二世至[url=]秦二世[/url]胡亥而绝,成了中国历史上最短命的仅十有五年的王朝。而且为秦始皇所始料不及的是,他自鸣得意的“焚书坑儒”的创举,自太史公司马迁在《史记 ·秦始皇本纪》中立案存照之后,尽管后来有人力图美化和翻案,但历代诗人与百姓对之却均是口诛而笔伐。 写作时间不算最早却是最早咏始皇霸业的名篇,当推诗人章孝标之子晚唐章碣的《焚书坑》:“竹帛烟销帝业虚,关河空锁祖龙居。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全诗堪称上乘,结尾尤为警策。宋代萧立之《咏秦》诗从“愚民”着笔,反之复之,也颇可一读:“燔经初意欲民愚,民果俱愚国未墟。无奈有人愚不得,夜思黄石读兵书。”明代袁宏道《经下邳》接踵而来,另辟蹊径:“诸儒坑尽一身余,始觉秦家网目疏。枉把六经灰火底,桥边犹有未烧书。”相传张良游下邳(治所在今江苏睢宁县西北古邳镇东)圯上,于桥头遇圯上老人黄石公,授以《太公兵法》。以上三诗,所咏为同一题材,却各开生面,好像同一歌词,不同的作曲家谱写的乐曲各不相同。时至清代,虽然文网森严,但仍有不少作者忍不住于此一试身手:
儒冠儒服委丘墟,文采风流化土苴。尚有陆生坑不尽,留他马上说诗书。——[url=]陆次云[/url]《咏史》
谤声易弭怨难除,秦法虽严亦甚疏。夜半桥边呼孺子,人间犹有未烧书。——陈恭尹《读秦纪》
太息咸阳焚突如,文章都付劫灰余。六经诸子元何用?一卷亡秦黄石书。——沈端《读〈史记〉偶题》
报韩亡命泇沟里,大索犹怜秦网疏。燔尽六经诛偶语,野桥又授一编书。——金慰祖《泇沟过留侯受书处》
百里骊山一炬焦,劫灰何处认前朝?诗书焚后今犹在,到底阿房不耐烧。——丁尧臣《阿房》
以上诸诗均写“焚书坑儒”之历史旧事,多引《史记·留侯世家》所述张良在江苏下邳遇黄石老人授《太公兵法》,遂助刘邦推翻秦朝的典故,或引《史记·陆贾列传》所记陆贾在刘邦面前称说《诗经》与《尚书》的故事。不读书的刘邦认为汉朝天下是“居马上而得之,安事《诗》《书》”,陆贾传之后世的回答是:“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虽然以上所引诸作各有千秋,但我以为丁尧臣的《阿房》后来居上,更具新意。《史记·项羽本纪》说“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杜牧《阿房宫赋》也说“楚人一炬,可怜焦土”,但今人考证阿房宫当时并未完全建成,也未经项羽焚烧,不过,这是考古学家的事,我们且不必去管它。丁尧臣明写阿房宫,实写焚坑之事,妙就妙在以阿房宫之“不耐烧”反衬“诗书”即“文化”之长在,令人耳目一新。读诗至此,我不禁想起台湾名作家余光中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所作《不朽的 P》一文中的妙语:“精神的力量,是世界上最柔弱、同时也是最坚强的力量。……秦始皇的劫火,烧不掉屈原的胡子;安禄山的兵燹,也烧不掉杜甫的那间破草堂。同样地,纳粹的重吨战车也碾不死康定斯基和贝克曼。”我想,古今一理,中外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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