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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经•硕人》是一首赞颂卫庄公夫人庄姜既美又贤的诗。⑴其第二章颂庄姜仪容之美云:“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方玉润评曰:“千古颂美人者无出此二语,绝唱也。”⑵所谓二语,当是指前四句写静态美为一语,后两句写动态美为一语。有程俊英先生翻译后两句作:“一笑酒窝更多姿,秋水一泓转眼时。”⑶
细味第二章,“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堪称画龙点睛之笔。有此一笑,美人仿佛活灵灵出现在字里行间。美人动将起来,那是怎样一种美呢?在美学家朱光潜先生眼中,那就是媚。先生将德语中表达动态美的词就译作媚——“媚就是在动态中的美”。⑷十八世纪德国学者莱辛则将诗人让美女动起来,称之为“化美为媚”,并说:“媚比起美来,所产生的效果更强烈。”⑸确实如莱辛所言,动态的美更引人注目,给人留下的印象也更深刻。
中外诗人与评论家,应该是灵犀相通的。我们甚至可以借莱辛的话来赏析“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莱大先生说:“她的嘴荡人心魂,并不在两唇射出天然的银朱的光,掩盖起两行雪亮的明珠,而在从这里发出的那嫣然一笑,瞬息间在人世间展开天堂。”⑹
所以,尽管中国诗学并没有“化美为媚“一说,但中国诗人从来没有停留于静态写生。让美人动起来,是国诗从《诗经》传承至今的传统。
让美人动起来,最要紧的当然是让眼睛动起来。“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白居易《长恨歌》)这大概是传诵最广,无数国人能脱口而出的媚胜于美的例证。“既含睇兮又宜笑”(屈原《山鬼》)“巧笑媚欢靥,联娟眸与眉”(张华《情诗》)“一笑皆生百媚”(李白《清平词》)“慢回娇眼笑盈盈”(张泌《浣溪沙》),无不是眼含笑意,媚摄魂魄。这样的诗例,国诗中举不胜举。
美女可动的当然不只是眼睛。如莱辛所言,美女的胸也是动起来更美:“她的乳房令人销魂,并不在它白皙如鲜乳和象牙,形状鲜嫩如苹果,而在时起时伏,像海上的微波,随着清风来去,触岸又离岸。”⑺国诗中更多见的是让美女身体动起来,显示美妙的身姿。“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汉乐府《孔雀东南飞》)刘兰芝举世无双的美,点睛于她的纤纤细步。“回身转佩百媚生,插花照镜千娇出。”(江总诗,见王楙《野客丛书》卷十七)娇者,亦动态之美也。插花照镜,转身而笑,千娇百媚,能不销魂。“雅步袅纤腰,巧笑发皓齿。”(陆云《为顾彦先赠妇往返》)当纤腰扭动,巧笑生靥时,媚胜于美,当更是不言而喻。
其实,在诗中也不只是美女动起来更美,凡美的事物,都是动起来更美。而且对于诗人来说,刻画动态的美正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将诗与画比,画只能定格人与物美的瞬间,而诗的长处,就是可以让人与物动起来。所以,诗歌中动起来的不只是人,还有物,以及物所构成的景。风景者,风吹影移,其常态就是变动的。动景动写,顺理成章。而诗人的聪明高妙处,还在于化静为动、静景动写以及动静相衬上。
我们先看老杜的题画诗。画是静物,但题画诗,决非静物写生画。“何当击凡鸟,毛血洒平芜。”(杜甫《画鹰》)画中的鹰动不了,诗中的鹰凌空展翅,搏击凡鸟,何其勇猛。真可谓诗人挥妙笔,纸上鹰直变为真鹰。再看苏轼题写《惠崇春江晚景》:“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春水中游动的,不只是鸭,还有鱼。而“河豚欲上时”,写出的也不只是鱼在游动,那渔民的捕捉、厨师的烹制,食客的大快朵颐,仿佛都见于诗中。春天的画面,在诗人笔下成了春天的故事。国诗中题画诗多多,静物动写、静景动写,应该是无一例外。
再来看王籍《入若耶溪》中的名句:“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诗人要表现的是山林的幽静,而其高明处就在于不是以静写静,而是以动写静。将山林中的那一点动——蝉噪鸟鸣突显出来,不只是让山林更见幽静,也让山林不失生气,幽中见美,平添了令人向往的诱惑力。王荆公将此改为己诗曰:“一鸟不鸣山更幽。”(《钟山即事》)虽是别有寄托,但从写风景方面来品味,总会觉得是死寂一片,失了美感。无怪乎前人有评曰:“直是死句矣。”⑻
说到王安石的改句,还是要为他辩白一下。荆公实际上非常看好“鸟鸣山更幽”,还特地集句为其配上联“风定花犹落”,以避原作合掌之病,并称赞说“风定花犹落”是静中见动,“鸟鸣山更幽”是动中见静。⑼
动中见静,静中见动,若用西人的话来说,应该就是动态美与静态美的互为映衬。而静景动写,化静为动,跟西人化美为媚的道理暗合无疑。因此,笔者还是那句话,中国诗学与西洋诗学灵犀相通也。
注释: ⑴取方玉润之说。参见方玉润撰、李先耕校点:《诗经原始》,中华书局,1986年,第176页。 ⑵同上,第177页。 ⑶程俊英译注:《诗经译注》,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104页。 ⑷莱辛著、朱光潜译:《拉奥孔》,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第121页。 ⑸同上。 ⑹同上。 ⑺同上。 ⑻王夫之等撰:《清诗话•寒厅诗话》,中华书局,1963年,第87页。 ⑼沈括著:《梦溪笔谈》,时代文艺出版社,2001年,第16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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