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欧-德-绪 于 2023-5-25 13:55 编辑
说说解诗如破案
题中惊世骇俗之喻，专利为聂绀弩先生所有。先生原话为：“我实感做诗就是犯案，注诗就是破案或揭发什么的。”⑴
先生曾因诗被揭发而获罪，锒铛入狱，喻之由来不言自明。然而，撇开先生之遭遇，此实亦写诗注（解）诗之妙喻。诗人以含蓄曲折的表达方式，寄意言外，仿佛犯案者制造假象，隐藏真相。而解诗者用心捉得言外意，仿佛侦探识破假象，令真相大白。
解诗如破案，道出解诗之不易。一些寄托隐晦的诗，成为永远解不开的谜。最有名的悬案，莫过于李商隐的《锦瑟》，尽管代有福尔摩斯，前赴后继，潜心破案，但谁敢说真正得了诗人本意？不妨再举首小诗来看。明人袁宏道绝句《柳枝》云：“江南柳絮已纷飞，河北垂杨未挂丝。一种青蛾娇眼女，南枝嫁早北枝迟。”读来感觉有寄托，但到底言外之意何在，谁又能说准呢？这种破不了的小案子，举不胜举。对此类案子，明代解诗破案大家王夫之指点迷津曰：“谓之有托佳，谓之无托尤佳，无托者正可令人有托也。”⑵那意思分明是说，诗人的寄托可以不用去管，把自己的寄托读进去，也可以算是对破案的一个好交代。
有些诗的寄托，属于“微而显”一类，破解难度不高。用心读过，真相浮现，心中喜悦，真如破案立功也。举一个笔者所破的相亲案。曾在海南独自插队务农的南国诗人陈振家《别过》诗云：“雎鸠何意叫关关，自顾鹑衣已汗颜。独扫蓬扉迎客至，数巡溪茗送君还。欲栽红豆期春后，难盼青禽到梦间。微径黄尘人去远，依依斜日照空山。”⑶笔者断定这是一首相亲诗——孤身插队之大龄青年，欲就地相亲成家，吟诗以记一次相亲经历。起笔化用“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句，点明来访者“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相亲天机泄露无遗。次句状家贫汗颜之窘况，淑女来访，竟无像样衣著见之。颔联缩自老杜《客至》句：“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盘飧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独”字言己孤身一人，扫扉以明迎客心诚。又，由“客”字可知来访淑女为相亲者，非已经牵手之恋人也。清茶数巡即送客还，当非家贫甚于老杜，无餐可备，应是相亲者未肯留也。前解写访而即别，后解方为别过。颈联用红豆青鸟典，言淑女的为意中人——此意亦暗含首句中，别后当时时思念，惟不知对方是否心许，怕难盼传递情思之青鸟。尾联落笔斜日，“依依”者，人远去而心随之，寄有希望。惟此诗不以“相亲”为题而曰“别过”，暗示好事终究未成也。破解至此，诗人旨意当已不言而喻：已到当婚之年的插队青年成家之难，有人知晓有人管么？
读诗破案，有一种比较特殊的情况：案子可破，但真相不可道明。诗人的托意，本来就是犯忌不可直说者，读者悟得，自然也不可直说。熊东遨先生近作《夏日观莫奈画作有题》诗云：“莫大先生太有才，独挥神笔画蓬莱。敲残祖磬声何壮，红到孙枝调已衰。渔艇避潮横夕浦，羽衣争势列层台。中心位着模糊色，一点玄机不用猜。”⑷破解此诗的关键也在首联。诗人脑洞大开，“大先生”“画蓬莱”，诗人笔下的西洋画家仿佛入籍天朝，画的是天朝仙境。由此可知，三至八句明写西洋画，而言外皆双关天朝也。只说第二联。字面上应是说莫奈所创的印象画派，也曾颇有声势，但很快就走向衰微。至于言外双关什么，第四句当人人心知肚明。“红”，天朝正色也；“孙枝”，第三代也。打住，再也不能往下说了。
笔者还破过一个自鸣得意的大案，自然也是不可直说真相者。乐于犯案的聂绀弩先生⑸有《女乘务员》诗云：“长身制服袖尤长，叫卖新刊北大荒。主席诗词歌婉转，人民日报诵铿锵。口中白字捎三二，头上黄毛辫一双。两颊通红愁冻破，厢中乘客浴春光。”⑹解此诗者，皆只看字面，而此诗寓意最是不露声色。袖尤长者，长袖善舞身姿美妙也；歌诗词者，崇敬领袖也；白字二三，文化水平不高也；黄毛小辫，姑娘年轻也；两颊通红，容颜娇好也；浴春光者，人见人爱也。笔者敢说，绀弩先生影射“专列”故事也，惟此真相仍不宜具体解说。先生生前曾反对注解他的诗，说：“尤其是诗，有一两个真正读者能看懂了，会心一笑，已为极境。”⑺笔者破得此案，会心一笑，不言而乐也。
读诗破案有无方法可用？周振甫先生《诗词例话》有说，或可供参考。先生认为，有寄托的诗，总会从描写中透露一点消息。透露手法有三：“一，着重写景物，中间插进几句寄托的话，暗示写景是有寓意的。二，着重写景物，但从所用的典故里透露出寓意来。三，从语气和感慨里透露。”⑻东遨先生诗第二联，当是插进来暗示有寓意的话。陈振家先生首联用语典自是暗示相亲。至于聂先生，乃犯案高手，不著一字，尽得风流，骗过侦探无数。所以，有刘坦宾先生评聂诗：“是令警察束手无奈的无奸可捉的偷情，无赃可拿的盗案。”⑼当然，先生遭举报而入狱须另当别论矣。
诗自然并不都有寄托，并不都需要破案。有许多纯写景的诗，只是抒发诗人一时之心情。不过，解这类诗也不容易。诗人到底抒发了怎样的情感，往往也是让人捉摸不透。纯写景抒情的诗该怎么解，这是另一个话题，或可下回分解。
注释： ⑴侯井天著：《聂绀弩旧体诗全编注解集评》，山西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932页。 ⑵王夫之著、周柳燕校点：《明诗选评》，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第364页。 ⑶陈振家著：《天涯吟草》，自印本，第24页。 ⑷见《国诗首发》，230503期。 ⑸同⑴，第8页：“作诗有很大的娱乐性，吸力亦在此。” ⑹同⑴，第107页。 ⑺同⑴。 ⑻周振甫著：《诗词例话•忌穿凿》，中国青年出版社，1979年，第43页。 ⑼刘坦宾：《当朝史诗活〈春秋〉——聂绀弩〈散宜生诗〉谐笔欣赏》，《名作欣赏》1994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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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5-24 10:31:30
楼主
发表于 2023-5-25 05:48:10
赞同观点，相当于小说家和小说批评家的关系。 但有些诗如床前明月光，一目了然，不需要破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