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人机围棋战看人工智能的诗词写作和翻译

柏舟|逍遥羽毛

从人机围棋战看人工智能的诗词写作和翻译

2016-03-19

此文原发《科学网》，后被《人工智能学家》转载

柏舟

这几天，一个名为AlphaGo的智能机器人与韩国最顶尖（也是世界最顶级）围棋手李世石九段的围棋战热爆了整个中国网络，甚至抢了正在中国召开的两会和朝鲜半岛导弹危机的风头。这场大战的最终的结果是“阿狗”4:1战胜了小李。今天两会结束，李克强总理在答记者问时也提到了这场人机围棋赛，“我不想评论这个输赢，因为不管输赢如何，这个机器还是人造的。”我也觉得这里的输赢不重要，我比较赞同李开复的观点：AlphaGo是一个能进行自我深度学习的人工智能，经过专家的调节，它能在任何可以凭纯逻辑分析推算的问题上，把人类远远抛在后面。因此从逻辑上讲，人工智能胜人类棋手是必然的，唯一不确定的只是战胜人类棋手的时间。今天的人工智能无论有多强大，它依然是属于人类操控的工具。

围棋被视为一项体育运动，除了它需要人们掌握运用非常复杂的逻辑运算和推理的能力，还因为它有明显的健身意义。下棋虽然不像跑、跳、打球、游泳等激烈的体育运动，但是在神经系统的紧张程度、大脑对各种营养物质的消耗上，它往往超过其他运动项目。围棋的这一特性就决定了人类棋手总有一天会被机器超越。这一场人机赛似乎已经见证了这一天的到来。聂卫平在评价第5局比赛时十分认可电脑的表现：“在没有找出电脑致命弱点之前，电脑已无人可挡，我的弟子出战结果也一样是输。电脑的中盘力量太大，我也不看好柯洁。”

对于这一场人机围棋赛4:1的结果，我们不必感到惊慌，而应该平静的接受这个现实。因为任何机器都是因为它在某一方面超乎人类的能力而被发明和应用的。AlphaGo也不例外。当然各种类型的机器可以被相互整合成更为复杂的机器，在体能和一部分脑力上都大大超越人类。但是正如李开复所言，“虽然这些机器确实很‘聪明’，而且又高效、勤奋、低廉，但是它们并不‘人性化’，只是冷冰冰的机器和工具。”这里所谓的“人性化”实际上是指人的大脑右半球所掌握的功能，所以“今天的机器完全无法理解人的情感、喜怒哀乐、七情六欲、信任尊重、价值观等方面。对于人文艺术、美和爱、幽默感，机器更是丝毫不懂。”

恰巧三天前读到一篇北京李子的博文《阿法狗们写诗词离完爆李白还有多远：你能看出这些混在人类高手诗当中的机器诗吗？》，里面列举了几首用电脑作诗机编制的诗词。关于《稻香居》里的作诗机我早有了解，到目前为止，还无法实现真正的诗词写作。我这里且用《稻香居》的作诗机即兴制作两首来作为例子说明一下：

一、电脑《七律·清明时节》

襄阳赖得影相亲，淡拂红妆不待春。
浮蚁酒杯嗟别久，贯珠岁月言家贫。
梦中愁到水边宅，诏下能催山下人。
在洞词人帘外见，如星水殿岂无因。

（备注：存在 0个关联没有成功）

这首七律首先在词语搭配上出现诸多问题，如首句以地名“襄阳”作主语，与“影相亲”无法从语义上连接。颔联与颈联且不论与主题无关，在平仄与对仗上都有问题。颔联对句的“言家贫”是三平尾，为何不用“叹家贫”呢？颈联的对句中用了两个“下”，与出句对不起来，为何不用“山上人”呢？或者保留对句中的两个“下”，将出句的“梦中”改为“梦边”，以两“边”对两“下”也可成立。第七句“在洞词人”是指词人的现在位置，却又突然到了“帘外”，像是在变魔术。尾句“如星水殿岂无因”更是与前面任何一个句子都没有联系。整首诗除了“淡拂红妆不待春”这一句外，我们看不出它与“清明时节”有什么关系。

二、电脑《采桑子·踏青》

玉堂高宴群仙列，昨夜偏长。
雨入沙场。
零落翻花争敢当。

端为夜半甘泉去，金雀窥窗。
凤枕胡床。
叶落灯花情未忘。

（备注：存在 0个关联没有成功）

这首《采桑子》从整体上也看不出与“踏青”的主题有任何关系。并且不论在词语上还是在意象上都存在不合逻辑的跳跃，完全连贯不起来。

当然，有些电脑诗词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读性，但其中的破绽总是有的，只要有一定诗词基础的人都能看得出来。

如果说写诗词对人工智能来说太难了，我们来看看在诗歌翻译领域人工智能达到了什么水平？我现在即时选择英文和中文诗各一首来做说明。英文诗选用的是英国学者兼诗人爱德华·菲茨杰拉德（Edward Fitzgerald）整理发表的《鲁拜集》中的第12首。《鲁拜集》也称“柔巴依”，原作是波斯大诗人奥玛·海亚姆（Omar Khayyam）的四行诗集。阿拉伯语的意思是“四行”、“四行诗”。这种古典抒情诗的基本特征是：每首四行，独立成篇，第一、二、四行押韵，第三行大抵不押韵，和中国的绝句相类似。菲茨杰拉德的翻译属于意译，保持了原诗的韵律形式，已成为英国文学的经典。先来看看中国翻译家对这首诗的翻译：

Rubaiyatof Omar Khayyam （12）

A Book of Verses underneath the Bough，
A Jug of Wine，a Loaf of Bread——and Thou
Beside me singing in the Wilderness.
Oh，Wilderness were Paradise enow!  

郭沫若	梁实秋	柏  丽	黄克孙
树荫下放着一卷诗章，一瓶葡萄美酒，一点干粮， 有你在荒原中帮我欢歌—— 荒原啊，啊，便是天堂！	树下一卷诗，一壶酒， 一条面包——荒漠中还有你在我身边歌唱， 啊，荒漠也是天堂。	一曲新诗酒一杯， 面包一卷树荫隈。 荒原顿变天堂样， 有汝酣歌展我眉。	一箪疏食一壶浆，一卷诗书树下凉。 卿为阿侬歌瀚海， 茫茫瀚海即天堂。
黄杲炘	飞  白	辜正坤	孟祥森
开花结果的树枝下，一卷诗抄， 一大杯葡萄美酒，一长条面包— 你也在我身旁，在荒漠中歌唱— 啊，荒漠中，这天堂已经够美好！	只要在树荫下有一卷诗章，一壶葡萄酒和面包一方； 还有你，在荒野里伴我歌吟， 荒野呀就是完美的天堂！	一卷诗伴酒一壶，面包一块树为庐。 荒原听汝歌清曲， 便是天堂下凡图。	一卷詩詞一壼酒，與君且作逍遙遊， 君於我側歌且舞， 荒野猶如樂園中。
蔡天新	孙毓棠	李霁野	无心剑
树荫下，持一卷诗篇,一壶酒，和面包一篮, 还有你，在荒野中伴我吟唱, 这荒野就是人间乐园。	绿树的浓荫下放一卷诗章，一壶美酒，和一点食粮—— 有你在这荒原上傍我唱歌—— 啊，此时荒原便是天堂。	树下读诗章，干粮美酒尝， 君歌妙意曲， 旷野亦天堂。	绿荫为盖诵华章，面包美酒溢清香， 但得佳人伴我唱， 荒野何处不天堂！

再来看看几种电脑的翻译：

Google 翻译	有道翻译	百度翻译
诗词歌赋的一本书树枝的下面， 酒，做的面包的尤格 - 祢和 我旁边唱的原野。 哦，旷野天堂enow！	一本书的诗句,一壶酒,一个面包,你 在我旁边唱歌在旷野。 哦,荒野是足够的天堂!	一卷诗章，一壶酒，一块面包，你 在我的身旁，在荒野中歌唱。 哦，荒原便是天堂！

可以看出在三个版本中，《有道》和《百度》的翻译更为通顺和精准，特别是《百度》的译文还带有韵脚，与梁实秋的译文几乎不相上下。而《谷歌》的诗歌翻译显然还不够成熟，它甚至对Jug、Thou、enow这样的词汇都无法辨认。

再看杜牧的绝句《清明》的几种英文译本：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吴钧陶英译韵式aaba	许渊冲英译韵式aabb	蔡廷干英译韵式aabb
It  drizzles thick and fast on the Pure Brightness Day,I  travel with my heart lost in dismay. "Is  there a public house somewhere, cowboy?" He  points at Apricot   Village faraway.	A  drizzling rain falls like tears on the Mourning Day;The  mourners heart is going to break on his way. Where  can a wineshop be found to drown his sad hours? A cowherd points to  a cot mid apricot flowers.	The  rain falls thick and fast on All Souls Day,The  men and women sadly move along the way. They  ask where wineshops can be found or where to rest ---- And there the  herdboys fingers Almond-Town suggest.
孙大雨英译韵式aaba	杨宪益、戴乃迭英译无韵译法	万昌盛、王中英译韵式aabb
Upon  the Clear-and-Bright Feast of spring, the rain drizzleth down in spray. Pedestrians  on countryside ways, in gloom are pinning away. When  asked "Where a tavern fair for rest, is hereabouts to be found", The shepherd boy  the Apricot Bloom Vill, doth point to afar and say.	It  drizzles endless during the rainy season in spring, Travelers  along the road look gloomy and miserable. When  I ask a shepherd boy where I can find a tavern, He points at a  distant hamlet nestling amidst apricot blossoms.	The  ceaseless drizzle drips all the dismal day, So  broken-hearted fares the traveler on the way. When  asked where could be found a tavern bower, A cowboy points to  yonder village of the apricot flower.
吴伟雄英译韵式aabb
It  drizzles thick and fast on the Mourning Day, The  mourners heart is going to break on his way. When  asked for a wineshop to drown his sad hours? A cowboy points to  a hamlet amid apricot flowers.

现在用这三家机器翻译来处理这首唐诗绝句：

《清明》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Google 翻译	有道翻译	百度翻译
Qingming Tomb  Sweeping Festival rain have, Pedestrians  Deep Sorrow. I ask  where have restaurants? Cowboy  Yao Zhi Heng  Fa Chuen.	The  tomb-sweeping day Upon  the Tomb Sweeping Festival the rain drizzled down in spray Pedestrians  on country-side ways in gloom are pining away Restaurant  where? the  shepherd boy pointed afar and said the Apricot Bloom Vill	Qingming Qingming  Festival rain have, The  pedestrian on the road. I ask  where there are restaurants? The  shepherd boy points at Xinghuacun.

比较这三种英译版本，从语言的流畅和精准度上来说，应该是《有道》最好（尤其头两句几与孙大雨的译文相同），《百度》次之，而《谷歌》错误太多，最差。

总体上看，现在的机器翻译对诗歌的处理还仅仅停留在语言的层面上，对诗歌的韵律和意象的处理能力还十分有限，更不用说把《鲁拜集》中的诗翻译成中国传统五、七言“绝句”这样典雅的诗体了。

柏舟|逍遥羽毛

（接上页）


对于现在的电脑作诗机，我们暂且还不用特别担心。首先电脑诗词在用词上和句法上容易出错；其次它在意象上的组合上比较凌乱，难以建立合理的结构；最后在整体内容和意境上不合逻辑，且往往脱离主题。只要从这三个方面对它进行分析，就可以基本判断出它是否是一首电脑制作出来的诗词。但是我们也要有心理准备，即电脑作诗机也会像AlaphGo那样逐渐建立起自己的诗词数据库，这个数据库既包括丰富的诗词语言词汇系统，也包括大量与诗词有关的知识系统。也许有一天我们仅靠一个人的知识和能力真的很难识别它，就像今天九段棋手难敌AlaphGo那样。不过也不必悲观，我想人类既然能创造出会作诗的机器，也一定会有办法发明出识别电脑诗的程序来，就像今天用来识别论文作弊的程序一样。

最后再回到围棋的话题，我要引用李开复的话来结束这篇文章：

一旦当机器供养着人类，人类达到了马斯洛需求的基本需求，人类真的还会有动力去追求更宏伟的目标，自我实现吗？还是会醉生梦死、无所事事？

面对这个担心，我们应该：

①关注启发式教育，用互动式教育启发孩子对学习的兴趣和效率。AlphaGo愿意跟人类学习，我们当然也要善用最善于分析，最博学的机器。善于学习，乐于学习的孩子，是不会醉生梦死的。

②正视发育右脑的学科领域，平衡文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机器超越人类的左脑（工程逻辑思维），也许就是要人类从过去几十年重视理工，倾斜回来，花更多的精力在机器不擅长的右脑，例如：文学诗歌、艺术音乐、电影话剧、文创设计、工匠之美、宗教哲学、沟通情商。这不是说就不要学理工了，而是说应该让适合理工，爱好理工的人学理工，适合人文，爱好人文的人学人文。我们应该平等看待文理，并且鼓励发展文理双全的人才。

③鼓励有上进心的年轻人挑战自己，孜孜以求，成为专才。不要把时间浪费在“安稳”但是重复性的工作上，而要以“成为某个特殊又有用领域的最顶尖人才”为目标，为己任。

西蜀秋高

先生所论甚是。阿尔法GO战胜李世石后，我简单地读过新浪上发表的它的研制论文，确实感到，当时的AI还达不到“人的情感、喜怒哀乐、七情六欲、信任尊重、价值观等方面”的理解。要真正写出好的诗歌，对于AI来说还是个难题。

柏舟|逍遥羽毛

西蜀秋高 发表于 2023-5-8 00:07
先生所论甚是。阿尔法GO战胜李世石后，我简单地读过新浪上发表的它的研制论文，确实感到，当时的AI还达不到 ...

当前的AI技术仍不完善，在缺乏信息资源的情况下，它会进行无理连接，胡编乱造。对于诗词写作和翻译也是如此。故而对它提供的信息不能完全相信。如果它有意进行编造，对人类更是祸害。谢谢西蜀兄点评鼓励，问好。

司空子牧

人工智能基础是大数据，大数据的供给是人，所以，人工智能发展控制权在人，这个“人”提供的数据及道德认知决定人工智能的作用。至于写诗可能需要更多的发展才能达到真实水准

笑品诗词

      瞻念前程，不寒而栗。

柏舟|逍遥羽毛

司空子牧 发表于 2023-5-8 11:26
人工智能基础是大数据，大数据的供给是人，所以，人工智能发展控制权在人，这个“人”提供的数据及道德认知 ...

AI在大数据的搜集和处理方面早已远超人类，它在这方面将很快取代人类的某些工作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到目前为止，chatgpt在文学、艺术（绘画与音乐）方面似乎也有一定的能力，但其水平却差强人意，且往往偏离主题，尤其在汉语诗词的写作方面更显得力不从心。首先，汉语诗词的写作有两点是它难以做到的：1、格律（涉及词牌、对仗和新旧韵），2、历史知识与典故，这需要建立更大的数据库，至少目前它还无法做到。其次，人类写诗主要靠右脑，而目前人工智能只具备左脑的功能，它在数据搜集与逻辑运算方面远超人类，但它没有人类的感觉机制，它不知酸甜苦辣，更无喜怒哀乐，七情六欲。古人云：诗言志。chatgpt没有自主意识，也就无“志”，故而它不能写诗，只能抄诗、拼诗。也许有一天，AI机器人真的会具有类似于人的右脑功能从而有了感觉机制，形成了真正属于它的自主意识。但这是否意味着AI最终摆脱人类？它会是人类的朋友还是敌人？这将是另一个话题。我这里说的不过是一个外行人说的的外行话而已。

谢谢司空兄点评鼓励，问好！

柏舟|逍遥羽毛

笑品诗词 发表于 2023-5-8 13:18
瞻念前程，不寒而栗。

谢谢笑品兄关注鼓励，问好！

司空子牧

柏舟|逍遥羽毛 发表于 2023-5-8 15:56
AI在大数据的搜集和处理方面早已远超人类，它在这方面将很快取代人类的某些工作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到目前 ...

您客气，问好

西蜀秋高

柏舟|逍遥羽毛 发表于 2023-5-8 11:25
当前的AI技术仍不完善，在缺乏信息资源的情况下，它会进行无理连接，胡编乱造。对于诗词写作和翻译也是如 ...

确实，这种有意编造带来的祸害很可忧虑。